新藝寶的宣傳機器在《真的愛你》大獲成功後全力開動,對緊接著的《beyond
iv》專輯寄予了更高的商業期望。從市場反響和銷量資料來看,這張專輯無疑是成功的延續,甚至進一步鞏固了beyond的流行地位。然而,在光鮮的數字背後,一些細節的偏差開始顯現,尤其是在樂隊形象的塑造上,讓身處其中的樂瑤感到一種隱約的“捉錯用神”。
這種偏差,在專輯封麵的拍攝日達到了一個讓她和
leslie
都感到錯愕的。
拍攝安排在港島一家專業的攝影棚內。巨大的柔光箱、反光板、各式鏡頭和忙碌的化妝師、造型師構成了標準化的工業場景。新藝寶宣傳部的同事早早將幾套準備好的服裝交給了樂瑤,讓她協助樂隊更換。
樂瑤開啟服裝袋,手指觸碰到的是質地不錯的毛料——幾套剪裁偏向寬鬆、款式時髦的西裝,顏色以黑、灰、深藍為主,搭配的是質感尚可的襯衫,沒有領帶,刻意營造一種“休閒紳士”或“摩登青年”的感覺。衣服是合身的,品牌也不錯,但那種過於規整、刻意向“時尚”與“體麵”靠攏的風格,與樂瑤熟悉的、穿著舊t恤和牛仔褲在band房揮汗如雨、或是在舞台上肆意張揚的beyond,彷彿來自兩個世界。
攝影棚裡冷氣充足,燈光熾白。化妝師為四子簡單修飾了臉部輪廓,強調了眉毛和嘴唇的線條,讓他們的麵容在鏡頭前更加清晰立體。家駒、阿paul、世榮、家強依次換上了那些西裝。布料摩擦的聲音窸窣,他們互相打量著對方,表情都有些微妙的不自在。
“哇,搞到好似去飲(喝喜酒)咁。”家強扯了扯有些陌生的西裝外套下擺,小聲嘀咕。
阿paul對著鏡子撥了撥被造型師稍微抓過的頭發,做了個鬼臉:“係咯,定係似賣樓經紀?”
世榮隻是溫和地笑了笑,調整了一下襯衫袖口,沒多說什麼。
家駒沉默地站在鏡子前,看著裡麵那個穿著挺括西裝、頭發被整理過的自己,眼神有些放空,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西裝的一粒紐扣。樂瑤走過去,幫他理了理後領,指尖能感覺到他肩背肌肉的些許僵硬。“還好嗎?”她低聲問。
家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不算笑的笑容:“幾新鮮。”
拍攝開始。攝影師是業內熟手,熟練地指揮著他們站位。
“四位企埋一齊,望鏡頭,笑一笑,自然啲!”
“家駒,你可以稍為側下身,眼神望遠少少,帶啲思考嘅感覺。”
“阿paul,唔好叉住手,放鬆啲,手可以插褲袋。”
“家強,笑燦爛少少!”
“世榮,ok,保持住。”
四人聽從指揮,或並肩站立,或略微錯開,在純色或簡單佈景前,努力配合著攝影師的要求。燈光打在質地良好的西裝麵料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澤。他們努力調整表情,試圖在“酷”、“有型”、“溫和”之間找到平衡。單人的宣傳照更是要求突出個人特質,家駒被要求做出一些略帶憂鬱或深沉的凝視,阿保羅則被引導展現更外露的帥氣。
樂瑤站在攝影師身後不遠處,看著燈光下那四個被包裝得光鮮亮麗的身影。他們依然是她熟悉的beyond,但在此刻的鏡頭裡,卻彷彿被套進了一個名為“流行偶像樂隊”的模子。那些西裝抹去了他們身上原本那種來自街頭的隨性、排練室的燥熱、以及音樂本身的粗糲力量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精心計算過的、試圖迎合更廣泛受眾審美期待的“時尚感”和“高階感”。
拍攝間隙,家駒走過來喝水,樂瑤遞上紙巾。他低聲說:“好似扮緊戲。”樂瑤隻能拍拍他的手臂,輕聲安慰:“快啦,就拍完。”
當第一批衝洗出來的樣片送到leslie和樂瑤麵前時,兩人看著照片,幾乎同時沉默了。
照片拍得技術層麵無可挑剔,光線、構圖、人物狀態都屬上乘。四個年輕人穿著得體的西裝,麵容英俊,氣質“時髦”。
但……
leslie皺緊眉頭,手指敲著照片邊緣,半晌,才吐出兩個字:“新草蜢?”
樂瑤心裡咯噔一下,這正是她看到照片時一閃而過的荒謬聯想。草蜢仔是當時以青春活力、舞曲和偶像形象著稱的組合。而眼前這些照片裡的beyond,雖然不至於跳舞,但那刻意營造的、去搖滾化的“型格”與“時尚”,確實讓人莫名聯想到那種偶像組合的宣傳照。
“捉錯用神。”leslie搖頭,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滿和失望,“我同意可以適當將佢哋嘅搖滾味降低少少,等大眾容易接受,但絕對唔係要將佢哋搞成咁……好似櫥窗裡嘅模特公仔,完全冇咗自己嘅靈魂同個性。beyond嘅吸引力,從來唔係靠套西裝或者個發型。”
樂瑤完全認同。這可能是她覺得,自《再見理想》卡帶封麵上那青澀不羈的四個身影以來,beyond所有唱片封麵中最沒有個性、最遠離樂隊本質的一張。它試圖傳遞一種“成功”、“時尚”、“入流”的訊號,卻恰恰丟失了beyond最打動人的那份真實、反叛與內在的張力。當時的beyond,憑借《大地》和《真的愛你》的成功,已經擁有了巨大的市場號召力,他們完全不需要用這種刻意的、近乎討好主流審美的形象去“證明”什麼。
後來,樂隊成員們看到這些封麵設計初稿時,反應也頗為直接。家駒隻是看了一眼,就轉開了視線,沒多評論,但抿緊的嘴唇顯示了他的不以為然。
阿paul則毫不客氣地吐槽:“哇,搞乜鬼啊?扮有錢仔啊?我哋似唔似要去中環返工?”
世榮苦笑:“都幾……正式哦。”
家強撓頭:“我覺得著t恤仲舒服。”
最終,在leslie的強烈質疑和樂隊成員隱約的抵觸下,新藝寶方麵或許做了一些微調,但那個西裝革履、風格趨同的“時尚青年”形象,還是成為了《beyond
iv》的官方封麵和主要宣傳照。它伴隨著專輯的成功銷售,出現在各大唱片店的櫥窗和娛樂雜誌的版麵上。
然而,這不僅僅是審美上的分歧,更是樂瑤正式與新藝寶龐大而規範的宣傳團隊進行艱難磨合的開端。在kinns時期,她與leslie溝通直接,甚至能參與一些決策討論。但在這裡,她隻是一個新轉入的“藝人助理”,職位清晰,許可權分明。
當樂瑤最初看到那些西裝,並隱約覺得不妥時,她曾嘗試向負責此次拍攝的宣傳組同事委婉提出:“唔知係咪可以準備多一兩種風格嘅衫俾佢哋試下?比如……休閒啲、有啲band
feel嘅mix
&
match(混搭)?可能更襯佢哋平時嘅感覺。”
宣傳組的同事,一位穿著乾練、妝容精緻的女士,聽完後客氣但疏離地笑了笑:“haylee,我哋明白你同beyond熟。但今次專輯嘅整體形象同宣傳策略,係上頭開會定落嘅方向,希望呈現更成熟、時尚、有質感嘅一麵,吸引更廣泛嘅消費群體。呢幾套西裝係造型師精心挑選嘅,符合我哋嘅定位。你嘅職責係協助藝人順利換裝同配合拍攝流程,其他嘅,交返俾我哋專業部門啦。”
一番話,禮貌周全,卻將界限劃得清清楚楚。樂瑤後麵的一肚子意見和擔憂,被這句“交返俾專業部門”徹底堵了回去。她隻能點點頭,壓下心頭那股憋悶,轉身去幫家駒他們整理衣服。
拍攝過程中,類似的場景再次發生。當攝影師要求某些過於“擺拍”或顯得刻意“有型”的姿勢時,樂瑤看到家駒眼底閃過一絲不耐,阿paul更是輕微地撇了撇嘴。她忍不住湊近負責現場協調的宣傳助理,小聲說:“佢哋好似有啲唔係幾自然,可唔可以同攝影師講,俾佢哋放鬆少少,或者互動下,可能效果更真實?”
那位助理正在覈對流程表,頭也沒抬:“haylee姐,攝影師有佢嘅專業判斷同拍攝計劃。我哋嘅工作係確保流程順利,唔好打擾到佢嘅創作。藝人嘅情緒,你可以適當安撫下,但拍攝方向唔係我哋可以乾涉嘅。”
樂瑤頓時語塞。她意識到,在這裡,“藝人助理”的職責被界定得非常狹窄——確保藝人準時出現、攜帶必要物品、處理臨時需求、安撫情緒、做好公司與藝人之間的傳聲筒。至於創意、形象、拍攝方向……那是宣傳、造型、攝影等“專業部門”的領域,她連提建議的資格都顯得多餘,甚至可能被視為越界。
這種嚴格按照部門規矩和流程辦事的作風,讓習慣了kinns那種小型“合作社”式靈活變通的樂瑤感到無比憋屈。她明明看到了問題所在,感受到了樂隊成員的不適,卻隻能眼睜睜看著事情朝著她認為“捉錯用神”的方向發展,還要努力配合,安撫樂隊,確保流程順利。一肚子氣無處發泄,隻能私下對
leslie
倒苦水,或在深夜的電話裡向家駒小聲抱怨幾句。
更讓她需要適應的是,在beyond有公開活動或宣傳期期間,她的角色被進一步細分和限製。除了行程安排、溝通對接、現場協調這些核心助理工作,藝人的妝發、服飾搭配,已經由新藝寶合作的專屬化妝師和造型師團隊全權負責。那些化妝師提著專業的工具箱,用樂瑤叫不出名字的刷子和產品,在家駒他們臉上熟練地工作;造型師則根據每次活動的主題和場合,提前準備好全套行頭,連配飾都搭配妥當。
樂瑤常常站在一旁,看著家駒被按在化妝鏡前,或看著造型師為他調整西裝外套的每一處褶皺。她插不上手,也不需要她插手。她的領域,被嚴格限定在“事務性”的支援上:提醒時間、確認流程、保管物品、應付突發狀況、在人群擁擠時幫忙開路、在藝人疲憊時遞上一瓶水。
這種分工明確、各司其職的模式,效率或許更高,也顯得更“專業”。但對樂瑤而言,卻有種被剝離了部分“自己人”角色的失落感。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樣,隨手幫家駒整理一下衣領,或根據現場感覺給他一點著裝上的小建議。那些細微的、帶著個人關切與瞭解的舉動,如今都被更標準化、更商業化的流程所取代。
她必須不斷提醒自己:在這裡,她是新藝寶的員工,是beyond的“藝人助理”之一,需要遵循公司的規章製度和部門分工。那些因親密瞭解和共同成長而產生的直覺與關切,在龐大的商業機器麵前,有時顯得那麼微不足道,甚至不合時宜。磨合的過程,就是學習將那份關切藏在符合規矩的助理身份之後,同時消化著那種眼見問題卻無力改變、隻能按部就班執行的憋悶感。這份全新的職業體驗,與《beyond
iv》那張讓她和leslie都感到疏離的封麵一樣,標誌著beyond和她自己,都無可避免地步入了一個更加規範化、同時也更加複雜的商業娛樂新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