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四十七分，天色是那種將明未明的混沌鉛灰。
袁夢在沙發上保持著一種近乎僵硬的清醒。貼在大門和窗下的那兩個小裝置毫無動靜，像兩塊普通的塑料片。但她的神經卻繃得像拉滿的弓弦，任何一點細微聲響——走廊裏隱約的電梯執行聲、遠處街道早班車的引擎、甚至樓上住戶模糊的走動——都能讓她的心髒漏跳一拍。
蘇晴的報道像一塊燒紅的鐵，烙在本就暗流洶湧的局勢上。她知道，這意味著王振濤的時間不多了，也意味著，像他那樣的人，在最後時刻能做出什麽事，無法用常理揣度。龍辰宇的警告和那兩個不明用途的裝置，與其說是保護，不如說是某種令人不安的確認：危險，確實在迫近。
她嚐試在腦海中“呼喚”係統，哪怕隻是得到一個冰冷的、模式化的“幹擾期，核心功能受限”的回應，或許也能帶來一絲病態的熟悉感。但什麽都沒有。那片意識的角落空空蕩蕩，隻有她自己紛亂如麻的思緒和窗外越來越清晰、卻更顯壓抑的天光。
她起身，動作很輕，走到窗邊，從窗簾縫隙望出去。街道空曠，隻有環衛工人在遠處緩慢移動。一切看似平靜。但她的目光掃過對麵樓房的幾個窗戶，掃過樓下幾輛停了一夜的車的輪廓。什麽都沒有發現，但這種“正常”本身，在此時此地，顯得極不正常。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新聞推送的標題，關於市二院事件的後續，官方已成立聯合調查組。她沒有點開。目光落在螢幕上那個依然黯淡的係統圖示上。忽然，一個極其微弱的、近乎幻覺的“資訊流”在腦海中一閃而過，不是語言，不是畫麵，更像是一種被強化的、基於海量資料訓練出的直覺——關於空間、時間、概率和危險模式的模糊感知。
是“幹擾期”下係統的殘留？還是她自己因高度緊張而被激發出的潛能？她分不清。
但那直覺告訴她：靜態防禦是最危險的。 那兩個警報器是被動的，隻能等危險上門。而獵手，不會從你預想的方向來。
她快速掃視自己的小公寓。一室一廳，結構簡單，幾乎沒有藏身之處。一旦被突破大門，就是甕中捉鱉。她的目光落在臥室的衣櫃，客廳的沙發背後，廚房的操作檯下方……都不行。
然後，她看向浴室。那裏有一扇很小的、裝著磨砂玻璃的通風窗，通向建築外牆狹窄的維修縫隙和樓下的裝置平台。窗子很窄，成年人幾乎不可能通過，但……如果是一個足夠瘦削、不顧一切的人呢？如果，對方判斷她絕無可能選擇這條“路”呢？
那直覺再次微弱地閃爍：最不可能的路徑，有時是唯一生路。前提是，你需要一個誘餌，和足夠的幹擾。
一個大膽到近乎瘋狂的計劃，在她腦中迅速成形。心跳如鼓，但思維卻異常清晰冰冷。她沒有時間猶豫，也沒有其他選擇。
她先從臥室的抽屜裏，翻出過年時公司發的、從未用過的迷你藍芽音箱，又從衣櫃深處找出一件不常穿的深色連帽衛衣。她將音箱音量調到中等，開啟手機，選擇了一部之前下載的、背景音比較嘈雜的電視劇，按下播放，然後將手機和音箱一起，塞進那件衛衣裏，在沙發上堆成一個模糊的、背對門口的人形輪廓。從門口特定角度看去，在昏暗的光線下，或許能偽裝成一個人蜷縮在那裏睡覺。
接著，她換上一身深色的、便於活動的貼身衣褲和運動鞋，將長發緊緊盤起。從廚房拿出一把最鋒利的水果刀，用膠帶將刀柄牢牢纏在右手上。觸感冰涼，卻帶來一種奇異的、令人戰栗的鎮定。最後，她將錢包、另一部備用手機和那把浴室小窗的鑰匙，塞進貼身口袋。
做完這些，她看了一眼沙發上那個粗糙的“誘餌”，深吸一口氣，關掉了客廳所有的燈，隻留下浴室一盞昏暗的節能燈。然後，她輕輕推開浴室的門，閃身進去，從內部將門鎖上，但沒有完全鎖死，留了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縫隙。
她站在浴缸邊緣，踮起腳尖，費力地開啟那扇小通風窗。清晨冰冷潮濕的空氣立刻湧了進來，帶著鐵鏽和灰塵的味道。窗外的縫隙比她想象的還要狹窄，下麵四層樓的高度讓人眩暈。但窗外側下方約一米五處，有一個放置空調外機的狹窄水泥平台，再往下，是錯綜複雜的管道和另一層的平台。
她能下去嗎？不知道。摔下去會死嗎？很可能。
但留在這裏呢？
就在這時，客廳的方向，突然傳來極其輕微的、幾乎被電視劇背景音掩蓋的“哢噠”一聲。
不是大門。是……窗戶？她貼在浴室門上，屏住呼吸。
緊接著——
“滋啦！！！”
尖銳、高頻、幾乎要刺破耳膜的警報聲，毫無征兆地從客廳窗戶下炸響！是那個小裝置！被觸發了！
幾乎在同一瞬間！
“砰！！！”
一聲沉悶的、巨大的撞擊聲從大門處傳來！不是敲門，是暴力撞擊！門框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們來了！而且不止一個方向！窗戶和大門同時動手！訓練有素，幹脆狠辣！
警報聲和撞門聲在狹小的公寓裏回蕩，混著電視劇的對白，形成一種荒誕恐怖的合奏。袁夢的心髒狂跳到疼痛，但她死死咬住下唇，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她聽到客廳裏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不止一個人，沉重而快速。他們顯然沒料到有警報，動作有瞬間的遲滯，但很快，腳步聲朝著沙發——她佈置的“誘餌”——快速逼近。
就是現在！
她用肩膀猛地撞開沒有鎖死的浴室門，沒有衝向大門，也沒有衝向客廳，而是用盡全身力氣，朝著與客廳相反方向的、通往小陽台的廚房側窗撲去！那扇窗通常鎖著，外麵是狹窄的陽台和垂直的牆壁，看似絕路。
她的動作快得超出自己想象。撞開門、衝刺、躍上廚房料理台、用纏著刀的右手肘狠狠撞向側窗玻璃——一係列動作在腎上腺素飆湧下幾乎本能完成！
“嘩啦！”玻璃碎裂！
“在那邊！”客廳裏傳來一個男人低啞急促的吼聲，腳步聲瞬間轉向廚房！
但袁夢沒有跳向陽台外的“絕路”，她在撞碎玻璃的瞬間，身體借著衝力在料理台上一蹬，淩空扭身，撲向了與廚房門框呈直角的那麵牆——那裏是視覺死角，也是從客廳衝過來的人第一時間的盲區！
她將自己緊緊貼在牆壁與冰箱之間的狹窄縫隙裏，屏住呼吸，右手反握的水果刀橫在胸前，刀尖向外。
兩個穿著黑色緊身衣、戴著口罩和鴨舌帽的男人幾乎同時衝進廚房。他們的注意力第一時間被破碎的、通往絕路陽台的窗戶吸引，其中一人迅速探頭出去檢視下方。
“沒人跳！跑了？”檢視的人快速縮回，語氣驚疑。
另一人目光如電，迅速掃視狹小的廚房。料理台下方、櫥櫃……他的目光掃過袁夢藏身的角落，那裏因為冰箱凸出和光線昏暗，形成一個陰影。
就在他目光即將定格的一刹那——
“哐當！”客廳裏，那個被袁夢塞了手機和音箱的“衛衣人形”，因為之前的撞擊或是別的原因，從沙發上滾落下來，發出聲響，藍芽音箱裏正傳出電視劇裏一聲誇張的尖叫。
兩個男人的注意力被這聲響動瞬間拉回客廳一瞬！
就是這一瞬！
袁夢從陰影中暴起！沒有尖叫，沒有猶豫，將全身的重量和恐懼化為一擊！她不是刺向要害，而是用纏著刀的右手，狠狠劃向離她最近那個男人剛剛轉回頭、還未完全聚焦的眼前！
目標：眼睛！或者至少是臉！創造最大的痛苦和混亂，而不是殺人！
“啊——！”慘叫聲響起，男人捂著臉向後踉蹌，鮮血從他的指縫間湧出。
另一個男人反應極快，怒罵一聲，一拳朝袁夢砸來，帶起風聲！袁夢矮身躲過，順勢將手中的刀朝著對方小腿脛骨的位置狠狠戳去！又是一聲悶哼和痛呼。
她沒有戀戰，甚至沒有去看結果，利用對方吃痛遲緩的刹那，像一隻受驚的貓，從兩個男人之間的空隙猛竄出去，衝向此刻已經無人把守的、洞開的大門！
身後是暴怒的吼叫和追趕的腳步聲。
她衝出大門，衝向消防通道，沒有選擇電梯。樓梯間裏回蕩著她自己淩亂瘋狂的腳步聲和身後緊追不捨的、如同死神般的腳步。
幾層樓？不知道。去哪裏？不知道。
她隻知道跑，向下，拚命向下，肺部火辣辣地疼，眼前發黑，但握著刀的手，冰冷而穩定。
當她終於連滾帶爬地衝出一樓消防門，跌入清晨清冷潮濕的空氣時，一輛黑色的、看似普通的SUV幾乎是擦著人行道邊緣，無聲地急停在她麵前。
副駕車窗降下，露出一張陌生的、棱角分明的男人的臉，眼神銳利如鷹。
“袁小姐？”聲音短促。
袁夢驚魂未定，手中的刀還舉在身前，渾身顫抖，幾乎無法思考。
男人看了一眼她身後樓梯間的方向，快速道：“龍先生讓我來的。上車！快！”
沒有猶豫的餘地。袁夢拉開車門，跌進後座。車門砰地關上，SUV立刻轟鳴著衝了出去，匯入漸漸蘇醒的城市車流。
她從後窗回望，隱約看到兩個黑色的身影衝出公寓樓門口，朝著車輛消失的方向張望，很快被人流和建築擋住。
她癱在後座上，劇烈喘息，冷汗這才後知後覺地浸透全身。右手還死死握著那把沾著血跡的水果刀，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失去知覺。
開車的男人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語氣平穩：“沒事了。我們的人會處理後麵。龍先生在安全的地方等你。”
袁夢沒有回答，隻是看著車窗外飛速掠過的、逐漸明亮的街景。清晨的陽光刺破雲層，照在濕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破碎的光。
獵殺，才剛剛開始。
而她，從獵物，變成了一個手上染了血、從自己家中逃亡的、無家可歸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