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SUV在清晨的車流中靈巧地穿梭,沒有開啟警笛,但速度絲毫不減。開車男人對道路極為熟悉,幾次變道轉彎都精準地切入車流的空隙,很快將公寓樓遠遠甩在身後。
袁夢蜷縮在後座,身體仍在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右手的刀已經被她鬆開,掉在腳墊上,刀刃上暗紅的血跡讓她胃部一陣抽搐。她試圖用左手握住右手手腕,想讓自己停下來,但指尖的冰冷和麻木感依然清晰。剛才廚房裏那電光石火的一擊,男人痛苦的慘叫,溫熱血跡濺上手背的觸感……畫麵不斷在她眼前閃回。
“給。”開車的男人從前排遞過來一條幹淨的白毛巾,和一個未開封的瓶裝水,目光仍專注地看著前方路況。“擦擦手。別擔心,車上很幹淨,沒有監控。”
袁夢遲疑了一下,接過毛巾,機械地擦拭著右手。血跡有些已經幹了,黏膩地附著在麵板紋理裏。她擰開水,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幹澀刺痛的喉嚨,讓她稍微清醒了一點。
“謝謝你。”她的聲音嘶啞得厲害。
“分內事。”男人簡短回答,沒有多問,也沒有安慰,彷彿這隻是一次再普通不過的接送。
車子駛離主城區,進入一片相對安靜的、以低密度住宅和綠化帶為主的區域。最終,拐進一條樹木掩映的私家車道,停在一棟看起來有些年歲、但維護得相當好的灰白色獨棟別墅前。別墅周圍是高大的圍牆,爬滿常青藤,鐵門自動滑開,車子無聲駛入,停在庭院的車庫裏。
“到了。跟我來。”男人下車,動作利落,目光快速掃過庭院四周。
袁夢跟著他下車,腿還有些發軟。別墅內部裝修是簡約的現代風格,色調以灰、白、原木色為主,傢俱線條幹淨,沒有多餘的裝飾,透著一種克製的整潔和……某種不常有人居住的冷清感。空氣裏有很淡的、新換的空氣清新劑的味道。
“一樓是客廳、餐廳、廚房和一間客房。二樓有三間臥室和書房。所有窗戶都是防彈玻璃,門是特製的。庭院和外圍有全方位的感應和監控,直接連到我們那邊的安保中心。食物和水在廚房,有速食也有材料,可以自己做。冰箱裏有新的換洗衣物,尺碼可能不完全合適,先將就。”男人語速平穩地介紹,像在陳述一份物品清單,“你的房間在二樓最裏麵那間,視野最好,也最安靜。龍先生交代,在他聯係你之前,盡量不要外出,也不要聯係任何你通訊錄裏的人,包括蘇晴記者。如果必須聯係,用書房那台紅色電話,線路是加密的。”
他走到玄關旁的櫃子前,開啟,裏麵是幾部不同型號的手機、充電器,還有一台平板電腦。“這些裝置是幹淨的,可以臨時用。但你常用的手機,最好先關機,取出電池和SIM卡,分開存放。雖然可能性不大,但要防止被反向追蹤到這裏。”
袁夢聽著這一係列周密到近乎嚴苛的安排,最初的驚悸慢慢被一種更深的疲憊和茫然取代。她像一件需要被妥善保管、隔離起來的危險物品,被運送到了一個絕對安全的“保險箱”裏。
“龍辰宇他……什麽時候能來?”她問。
“龍先生手頭有些緊急事務需要處理。他讓我轉告你,這裏絕對安全,請先休息,平複一下。他會盡快過來。”男人的回答依然滴水不漏,“另外,關於早上那兩個人,我們的人已經控製住了現場,警方也會介入,但會以‘入室搶劫未遂’的方向處理,不會牽涉到你本人。後續的調查和問詢,會有專人以‘受害者受到驚嚇,暫時不便接受詢問’為由協調,你不用擔心。”
入室搶劫未遂。一個最普通、也最不會引起深層聯想的理由。袁夢知道,這是龍辰宇在用自己的方式,將她從風暴的漩渦中心暫時剝離出來,至少在法律和公眾視野的層麵。
“我……我傷了其中一個人,可能傷得有點重。”她低聲說,眼前又閃過那片血色。
男人看了她一眼,眼神裏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類似評估的神情。“正當防衛,且對方是非法入侵、意圖不明的危險分子。你做得對,也做得夠果斷。否則,現在的結果可能完全不同。”他的語氣沒有任何波瀾,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醫生會處理他的傷。那不是你需要考慮的問題。”
不是她需要考慮的問題。意味著,有人會處理幹淨,包括血跡,包括法律界定,包括可能的後患。這就是龍辰宇所說的“安全”。
“我明白了。”袁夢點點頭,不再多說。她將染血的毛巾小心卷好,拿在手裏。
“浴室在二樓你房間隔壁,有熱水。好好洗個澡,睡一覺。我叫阿傑,這段時間我會在外麵,有事可以通過房間的內線電話叫我,號碼是‘0’。”男人——阿傑說完,微微頷首,轉身走了出去,輕輕帶上了別墅的大門。
厚重的門鎖落下,發出沉悶的哢噠聲。偌大的空間裏,隻剩下袁夢一個人,和一片近乎真空的寂靜。
她慢慢走上二樓,找到那間最裏麵的臥室。房間很大,佈置同樣簡潔,一張大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個衣櫃。窗簾拉著,遮光性很好。她拉開一點縫隙,外麵是一個安靜的、綠樹成蔭的後院,遠處能看到其他類似別墅的屋頂,彼此間隔很遠。
絕對的安全,也意味著絕對的隔絕。
她走進浴室,開啟燈,看著鏡子裏那個臉色慘白、頭發淩亂、眼神裏還殘留著驚惶的女人。右手手背上,還有一點沒擦幹淨的血跡。她擰開水龍頭,用洗手液用力搓洗,直到麵板發紅,再也看不到一絲異色。然後,她脫掉身上沾滿灰塵和冷汗的衣服,開啟花灑,讓溫熱的水流衝刷過身體。
熱水暫時驅散了體表的寒意,但心底那股冰冷空洞的感覺,卻怎麽也衝不走。她差一點就死了。如果不是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直覺,如果不是最後關頭拚死一搏,如果不是龍辰宇的人剛好趕到……她現在會是什麽樣子?像劉建軍一樣,躺在某個冰冷的“手術台”上,或者更糟?
王振濤要她死。這個認知清晰而殘酷。而王振濤背後,可能還有更強大的力量,同樣希望某些事情、某些人永遠沉默。
她關掉水,用幹燥柔軟的大毛巾裹住自己。從衣櫃裏找出準備好的衣物,是簡單的棉質T恤和運動長褲,尺碼略大,但很幹淨。她換上,濕漉漉的頭發用毛巾包起。
她沒有立刻睡覺。盡管身體叫囂著疲憊,但大腦卻異常清醒,甚至有些過度活躍。她走到書桌前坐下,目光掃過空蕩蕩的桌麵,最後落在那台紅色的加密電話上。
不能聯係蘇晴。不能聯係任何人。
她現在是孤島。
但真的是孤島嗎?她看向自己的左手手腕,那裏空空如也。係統圖示依舊黯淡。可清晨那轉瞬即逝的、近乎直覺的“資訊流”……是什麽?
她閉上眼睛,嚐試像之前一樣,在腦海中“搜尋”那片區域。沒有冰冷的電子音,沒有閃爍的界麵。隻有她自己的意識,在黑暗和寂靜中浮沉。但隱約間,她似乎能“感覺”到一些極其微弱、斷斷續續的“連線感”,不是與某個特定的存在,更像是一種對周遭環境資訊(光線角度、空氣流動的微弱變化、遠處極低頻的電子裝置嗡鳴)被放大、被無意識捕捉和處理後的模糊反饋。
就像……係統的某些底層感知和計算框架還在,隻是失去了“中央處理器”的指令和“使用者界麵”的翻譯,變成了一種原始、混沌、難以解讀的潛意識訊號。
是“幹擾期”的另一種表現?還是係統“損壞”或“降級”後的殘留狀態?
她不知道。但這微弱的感覺,至少讓她確認,自己並非完全赤手空拳。在絕境中,任何一點可能的力量,哪怕是如此不確定、如此難以掌控的力量,都像一根稻草。
窗外,天色已經完全大亮,陽光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痕。
與此同時,城市的另一端。
蘇晴頂著兩個明顯的黑眼圈,坐在報社分配給她的臨時“安全工位”上,周圍堆滿了資料。她的手機和電腦都經過了技術部的安全檢查。從報道發出到現在,她接到了無數電話,有同行打探,有相關部門“詢問情況”,也有匿名的威脅和咒罵。她沒有離開報社,這裏至少人多眼雜,相對安全。
李組發來加密資訊,告知她警方已加強在她住所和報社附近的巡邏,並提醒她注意一切可疑。王振濤在逃,且極其危險。
她揉了揉太陽穴,手指在鍵盤上敲擊,整理著接下來的報道思路。醫院謀殺未遂是切入點,接下來,必須乘勝追擊,將清溪鎮汙染的黑幕、權錢交易的內幕,一點點剝開。壓力巨大,風險更高,但她沒有退路。
而在一間隱蔽的、隻有簡單傢俱的出租屋裏,王振濤像一頭困獸般焦躁地踱步。他臉上的橫肉扭曲,眼裏是窮途末路的瘋狂和暴戾。
“失敗了?兩個人,抓一個女人,失敗了?”他對著那個不記名手機低吼,聲音嘶啞,“還折了一個?被警察帶走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依舊沒什麽情緒:“對方有防備,而且……似乎有另一股力量在保護她。我們的人到的時候,人已經被接走了,很專業。受傷的兄弟,嘴巴很嚴,但落在警察手裏,終究是隱患。”
“隱患……”王振濤牙齒咬得咯咯響。袁夢沒死,還留下了活口!這意味著什麽?意味著龍辰宇那混蛋插手到底了!意味著他王振濤的處境更危險了!
“那個記者呢?”他陰森森地問。
“在報社,暫時不好動。那邊現在盯著的人太多。”
“我不管!”王振濤低吼,“加錢!我出五倍!我要她們兩個,盡快消失!用任何辦法!”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王總,現在風頭太緊。我建議您,先顧好自己。留得青山在。”
“顧好自己?哈哈哈……”王振濤發出一陣夜梟般的慘笑,“老子要是完了,誰也別想好過!做,還是不做?”
“……我需要時間,也需要更詳細的計劃和情報。而且,價格,要提前全款,到指定的海外賬戶。風險太大了。”
“好!錢我給你!情報我也會給你!但我要快!最快!”王振濤結束通話電話,胸口劇烈起伏。他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看著外麵看似尋常的街道,眼中滿是血絲和毀滅一切的惡毒。
他拿出另一部手機,翻出一個幾乎從未主動聯係過的號碼,猶豫再三,還是編輯了一條加密資訊傳送出去:
“火已燒身,亟需援手。若我出事,當年‘清溪河畔’的專案,所有經手人和簽字,恐怕也難保不被翻出。盼念舊情,施以援手,或至少……指明一條生路。”
資訊傳送,石沉大海。
王振濤攥緊了手機,指節發白。他知道,自己正在滑向深淵,而能抓住的,可能隻有空氣。
安全屋裏,袁夢最終抵不過疲憊,倒在床上,沉沉睡去。但即使在睡夢中,她的眉頭依然緊蹙,手指偶爾會無意識地抽搐一下,彷彿還握著那把並不存在的刀。
別墅外,阿傑坐在一輛停在樹蔭下的普通轎車裏,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別墅的入口和周圍幾個關鍵方向。耳麥裏,傳來同伴平靜的匯報:
“外圍幹淨。”
“網路訊號監測無異常。”
“目標已休息。”
他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像一尊沉默的雕塑,融入了這個平靜的、危機四伏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