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三點,城市在沉睡,但網際網路的脈搏正在加速。
蘇晴的報道,《市二院驚魂:企業主任“被手術”背後,隱藏怎樣的黑手?》,像一顆投入靜潭的深水炸彈,在幾家權威新聞網站的深度調查頻道和她的個人實名認證社交媒體賬號同步發布。報道沒有使用任何誇張的形容詞,隻是用冷靜、克製的筆觸,陳述了時間、地點、人物、經過:清溪鎮企管辦主任劉建軍因“急性闌尾炎”入院,在未獲家屬有效簽字、且術前檢查存在疑點的情況下,被突然要求提前手術,其間有不明身份人員阻撓,省調查組人員及時介入製止,發現手術相關醫護人員與地方某涉事企業存在可疑關聯。報道附上了幾張打了馬賽克但依然能看出緊張對峙的現場照片,以及部分被模糊處理但資訊指向清晰的內部通訊記錄截圖。
證據鏈清晰,邏輯嚴謹,指嚮明確,而且直指“謀殺未遂”這一惡性刑事犯罪。更關鍵的是,報道將此事與正在調查的清溪鎮環境汙染案直接掛鉤,暗示劉建軍因掌握關鍵證據而遭滅口。
報道發出的前十分鍾,李組所在的調查組臨時指揮部電話已被打爆。上級的詢問、相關部門的“關切”、來自不同渠道的“溝通”請求,紛至遝來。壓力巨大,但李組和他的核心隊員們眼神裏卻燃著火。蘇晴的報道如同一聲發令槍,打破了僵局,也堵住了許多企圖“捂蓋子”的路徑。
“按原定計劃,行動!”李組放下又一個來自省廳的確認電話,沉聲下令。早已部署在各處的人馬,如同離弦之箭,射向不同的目標:控製名單上部分涉嫌瀆職、受賄的公職人員;傳喚與王振濤企業有密切資金往來、涉嫌提供虛假環評報告的第三方機構負責人;同時對市二院涉事醫護人員正式采取強製措施,突擊審訊。
夜色中,多輛不起眼的汽車駛向清溪鎮,目標直指王振濤的核心企業和他的幾處住所、辦公室。一張大網,在輿論的聚焦燈下,開始收攏。
而此刻,風暴眼的中心——清溪鎮那座最豪華的別墅裏,卻是死一般的寂靜。
王振濤坐在書房寬大的皮椅上,麵前的電腦螢幕停留在蘇晴那篇報道的頁麵上。煙灰缸早已塞滿,房間裏煙霧彌漫,但他還在不斷地抽著,一根接一根。他的眼睛布滿血絲,死死盯著螢幕上那些文字和圖片,臉上的橫肉微微抽搐。
報道發布了。調查組動手了。他打出去的幾個關鍵電話,要麽無人接聽,要麽接通後對方語氣匆忙、語焉不詳,匆匆結束通話。樹倒猢猻散,牆倒眾人推。他混了這麽多年,太清楚這滋味了。
手機螢幕亮起,是一條來自未知號碼的簡訊,隻有寥寥幾字:“暫避,勿聯。”
是他那位“哥哥”發來的。這是要斷尾,要他當棄子。
王振濤咧開嘴,無聲地笑了笑,笑容猙獰而絕望。避?往哪裏避?從報道發出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已經成了聚光燈下的老鼠,無處可藏。調查組、警察、記者,還有那些聞到血腥味就會撲上來的對手和“朋友”……所有人都盯著他。
他慢慢拉開抽屜,那把冰冷的**靜靜地躺在那裏。他伸出手,粗糙的手指撫過槍身,冰冷的觸感讓他躁動的血液稍稍冷卻。
棄子?他王振濤從底層摸爬滾打上來,靠的就是一股子狠勁和不怕死。想讓他當替罪羊,自己幹幹淨淨抽身?做夢!
他拿起手機,不是打給那位“哥哥”,而是撥通了另一個號碼,一個他養了很久,幾乎從未動用過的“暗線”。
“是我。”王振濤的聲音沙啞低沉,帶著一種窮途末路的瘋狂,“幫我做最後一件事。找到那個叫蘇晴的記者,還有……一個叫袁夢的女人。照片和基本資料我馬上發你。我要她們……永遠閉嘴。價錢,按三倍算。做幹淨點,做完立刻走,永遠別再回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傳來一個毫無情緒的男聲:“地點,時間,方式。”
“越快越好。地點你們定,方式我不管,我隻要結果。”王振濤一字一頓,“錢,會按老規矩,先付一半到海外賬戶。見到訊息,付另一半。”
“成交。”
電話結束通話。王振濤將手機卡取出,掰斷,扔進煙灰缸,又換上一張新的不記名卡。他開啟電腦,開始轉移最後幾筆能動的資金。做完這一切,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沉沉的夜色。別墅區很安靜,但他彷彿已經能聽到警笛聲由遠及近。
他拿起那把槍,仔細檢查了一下,揣進懷裏。然後,他走到書房角落,開啟一個隱藏在書架後的保險櫃,從裏麵取出幾本不同國家的護照、幾遝現金、還有一把車鑰匙。
他沒想過能完全逃脫。但他要在被抓住之前,讓那些把他逼到絕路的人,付出代價!
幾乎是同一時間,袁夢的公寓。
她一夜未眠。蘇晴的報道她第一時間就看到了,心髒在胸腔裏狂跳,既為這記重拳喝彩,又為那撲麵而來的危險氣息感到窒息。她知道,王振濤完了,但這意味著,陷入絕境的野獸,反撲將更加瘋狂。
龍辰宇發來“關好門窗”四個字後,再無音訊。但淩晨四點左右,她聽到樓道裏傳來極其輕微、規律的腳步聲,停留在她門外片刻,又離開。不是物業,也不是鄰居。她沒有開門檢視,但通過貓眼,看到門外地上多了一個不起眼的灰色小布袋。
她等腳步聲消失很久,才快速開門將袋子拿進來。裏麵沒有紙條,隻有兩個小小的、類似U盤但更精巧的電子裝置,以及一張手繪的、極其簡單的公寓平麵圖,上麵用紅筆標出了幾個點:大門內側、客廳窗戶下方、臥室門框上方。旁邊寫著一個字:“貼”。
是微型報警器?還是別的什麽?袁夢沒有猶豫,按照圖示,將那兩個小裝置分別貼在了大門內側和客廳窗戶下方不易察覺的角落。裝置貼上後,指示燈微微閃爍了一下綠光,旋即熄滅,彷彿與牆壁融為一體。
做完這些,她回到客廳,和衣坐在沙發上,手裏緊緊握著手機。窗外,天色依舊漆黑,但東方的天際線,已經透出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灰白。
她知道,風暴已經登陸。而她的這扇“窗”,能否關緊,能否擋住隨之而來的腥風血雨?
市二院,加護隔離病房外。
劉建軍在藥物作用下昏睡,臉色依舊蒼白,但生命體征平穩。門口,兩名身著便裝但眼神銳利的調查組成員像釘子一樣守著。走廊盡頭,醫院的領導和相關負責人陪著笑,臉色卻一個比一個難看。蘇晴的報道像一記耳光,狠狠抽在醫院臉上。
李組站在稍遠處的窗邊,接聽著一個個電話,下達指令,接收匯報。進展有,但阻力也不小。王振濤名下的幾處主要產業已經控製,但人不見了。一些關鍵賬戶的資金在不久前有異常流動。那個“哥哥”的身份,指向某個敏感位置,動起來需要更多手續和更上層的決心。
“李組,”一名年輕組員快步走來,壓低聲音,“技偵那邊有發現,王振濤在報道發出前後,與一個境外虛擬號碼有短暫聯係,內容無法截獲,但訊號源最後出現在市東郊一帶。另外,他可能還有個不為人知的備用手機號,不久前剛啟用,訊號最後消失在通往鄰省的高速路附近。我們的人已經沿路布控追查。”
兩條線索,一實一虛,可能是疑兵之計。李組眉頭緊鎖。“重點盯住市內的關係網,特別是和他有密切利益往來,可能藏匿他或幫他轉移的人。還有,通知蘇晴同誌,讓她務必注意安全,王振濤很可能狗急跳牆。還有那個……袁夢,”李組頓了頓,想起龍辰宇之前隱晦的提醒,“也提醒一下,她是重要線索提供人,也可能有風險。”
“是!”
天色,在城市的喧囂與暗處的搏殺中,漸漸亮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隻是一個開始。撕開了一道口子,湧出的不僅是光,還有更多蟄伏在黑暗中的東西。
真正的較量,此刻,才剛拉開序幕。而賭注,是生命,是正義,也是這座城市肌理之下,那難以言說的病灶,能否被徹底剜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