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二院七樓的混亂,在三分鍾後被強行鎮壓。
不是被院方保安,而是被後續趕到的、穿著不同製服的人。現場被迅速控製,無關人員被疏散,走廊拉起了臨時警戒線。劉建軍被從手術車上抬下,轉移到了同一樓層另一端的加護隔離病房,門口站著兩名麵色嚴肅的守衛。那個假保安和兩名假護工被銬上帶走,動作粗魯,臉色灰敗。
蘇晴趕到時,看到的正是這番景象。她胸口微微起伏,不是累,是 adrenaline 未褪的緊繃。她沒有穿製服,隻是一身利落的便裝,脖子上掛著記者證,但現場穿著官方製服的人員見到她,都略微點頭致意,讓開通道。
她是記者,但不止是記者。或者說,正因為她是那個屢次突破禁區、報道過數起硬新聞的蘇晴,她的名字在某些圈子裏,本身就帶著某種通行證的分量,尤其是在這種真相與謊言絞殺的前線。
她沒有走向被嚴密保護的劉建軍的病房,而是徑直來到臨時被用作指揮點的醫生值班室。裏麵,市裏相關部門的人和調查組先期抵達的負責人正在低聲、快速交談,氣氛凝重。
“蘇記者。”調查組的一位中年人看到她,神色複雜地點點頭。他們需要媒體的力量,但也忌憚其不可控。
“李組。”蘇晴開門見山,聲音不大卻清晰,“人怎麽樣?”
“受了驚嚇,有些虛弱,但沒有新傷,生命體征平穩。那支‘術前針’的成分正在化驗,初步懷疑有問題。”被稱作李組的人言簡意賅。
“光天化日,三甲醫院,強製手術,謀殺未遂。”蘇晴一字一頓,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這件事,需要一個立刻的、公開的解釋。否則,輿論的浪潮會比各位想象得更快、更猛。”
在場幾人臉色都有些難看。他們當然知道事情的嚴重性,但牽扯到地方實權人物,每一步都需權衡。
“U盤呢?”蘇晴不等他們回答,追問核心。
李組從隨身攜帶的保密袋裏,取出一個用證物袋封好的黑色U盤,放在桌上。“老K他們剛送到,從劉建軍老宅找到的。我們的人確認了,取的時候可能被對方盯上,回來的路上差點出‘車禍’,幸虧老K機警。”
蘇晴的心一沉。王振濤的反應果然瘋狂迅捷。“看過內容了?”
“還沒有,第一時間送過來了。等專用裝置和人員到位就讀取。”李組頓了頓,看向蘇晴,“蘇記者,你提供的線索非常關鍵。但接下來的流程,必須合規。如果你信任我們……”
“我不需要旁觀。”蘇晴打斷他,語氣堅決而冷靜,“李組,你知道我的風格。這件事從清溪鎮汙染開始,到現在的醫院謀殺,已經串成一條線。線頭就在這個U盤裏。我需要第一手資訊,需要知道裏麵是什麽,才能決定下一步該怎麽報道,怎麽最大程度地發揮輿論監督的作用,配合你們把案子辦成鐵案。否則,等你們走完流程,可能有些證據,‘意外’就再也找不到了。”
她的話直白而鋒利。值班室裏一片寂靜。幾個穿製服的人交換著眼神。合規很重要,但蘇晴說的,是血淋淋的現實。王振濤在本地經營多年,關係盤根錯節,時間,確實是他們最大的敵人。
就在這時,值班室的門被敲響,一名技術人員提著經過安全檢查的專用膝上型電腦和隔離裝置走了進來。“裝置準備好了,可以讀取。”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那小小的U盤上。
“在這裏看。”李組最終做出了決定,對蘇晴說,“但內容,在調查結束前,報道的尺度和時機,我們必須協商。”
“可以。”蘇晴點頭。她追求的從來不是魯莽的搶先,而是致命的準確和時機。
U盤被小心連線,經過數道檢測後,一個資料夾彈了出來。裏麵沒有複雜的結構,隻有幾個命名簡單的檔案和幾個視訊檔案。
首先開啟的,是一個名為“清溪鎮工業園排汙記錄(真實)”的加密表格。隨著李組操作密碼(密碼是劉建軍在電話裏嘶喊出的他老婆的生日),海量資料躍然屏上。時間、企業名稱、排汙口位置、超標汙染物種類、濃度、排放量……密密麻麻,觸目驚心。與上報給環保部門的“合規”資料天差地別。其中,幾家核心企業的名字反複出現,而它們的背後,隱約都指向同一個控製人——王振濤,以及他更上層的一些關係。
第二個開啟的,是一個財務報表匯總。清晰顯示了數筆以“環保治理補貼”、“技術改造資金”等名目從鎮財政、縣財政乃至更高層麵撥出的钜款,最終流入了幾家空殼公司,經過複雜的流轉,消失無蹤。而其中一些轉賬的審批簽字掃描件,赫然在列。
第三個,是幾段視訊。畫麵有些晃動,顯然是偷拍。場景像是在某個私人會所或裝修豪華的辦公室。畫麵中出現的人,讓值班室裏響起幾聲壓抑的抽氣。除了王振濤,還有縣裏、市裏個別平日裏形象頗為“正麵”的人物。談話內容涉及土地批租、專案審批、利益輸送,甚至**裸地談論如何“打點”上級、如何“處理”不聽話的舉報者。言辭間的肆無忌憚,令人膽寒。
最後一份檔案,是一份手寫的名單和簡要記錄,似乎是劉建軍私下記的“賬”。記錄了哪些人收過什麽好處,哪些人參與過哪些事情,時間、地點、金額、經手人,有些還標注了“有把柄”、“可爭取”或“需警惕”。
空氣彷彿凝固了。隻有電腦風扇運轉的輕微聲響。
這些證據,單拿出一項都足以掀起波瀾。組合在一起,就是一枚足以炸翻清溪鎮乃至波及更廣範圍的深水炸彈。它不僅指向環境汙染,更指向係統性的腐敗、瀆職和黑惡勢力的保護傘。
蘇晴盯著螢幕,指尖冰涼,但眼底彷彿有火在燒。這就是真相。被掩蓋在所謂“經濟發展”、“政績工程”之下的,膿血橫流的真相。劉建軍這個曾經的“自己人”,出於恐懼也好,出於未泯的良知也罷,留下的這份“投名狀”或者說“保命符”,其分量,太重了。
“立刻備份,多份,不同物理介質,分人保管。原件封存,嚴格手續。”李組的聲音幹澀而凝重,帶著一種麵對龐然大物時的決絕,“通知……該通知的人。申請……擴大調查許可權,並……對名單上涉及的所有人員,進行監控,防止串供和逃匿。”
命令被迅速傳達下去。值班室裏的氣氛肅殺如戰場前夜。
蘇晴緩緩吐出一口氣,看向李組:“李組,現在,我們可以談談報道的事了。首先,是今晚發生在市二院的這場未遂的謀殺。人證、物證、動機、背景,鐵證如山。公眾有權知道,在陽光下,發生了什麽。”
李組沉默了幾秒鍾,重重點頭:“可以。但關於清溪鎮的其他材料,暫緩。我們需要時間佈局、抓捕、固定證據鏈。一擊,必須致命,不能給任何人喘息反撲的機會。”
“我明白。”蘇晴點頭。她知道輕重。醫院謀殺案是引爆點,是撕開黑幕的第一道口子。而U盤裏的東西,是深挖根源、犁庭掃穴的武器,需要更精準的時機和更強大的力量去運用。
她拿出自己的錄音筆和筆記本,開始構思今晚必須要發出的第一條新聞稿。標題在她腦海中已然成形:《市二院驚魂:企業主任“被手術”背後,隱藏怎樣的黑手?》
風暴,將從這條走廊,從這間充滿消毒水味的值班室,開始颳起。
與此同時,清溪鎮,王振濤的辦公室裏,煙灰缸裏堆滿了煙蒂。他剛剛接完幾個電話,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派去醫院的人失聯了。派去追蹤U盤的人跟丟了,還差點被反咬一口。劉建軍沒死成,還被控製起來了。更麻煩的是,現場出現了調查組的人,還有那個陰魂不散的記者蘇晴!
“一群廢物!”他狠狠將手機摜在厚重的紅木辦公桌上,發出砰然巨響。
他知道,最壞的情況正在發生。劉建軍那個蠢貨肯定留了要命的東西。一旦那些東西曝光……他經營多年的一切,都將土崩瓦解。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漸漸亮起的燈火。這是他一手打造的“王國”,豈能輕易拱手讓人?
他拿起另一個不常用的手機,撥通了一個極少撥打的號碼。響了很久,那邊才接起,一個沉穩的中年男聲傳來:“喂?”
“哥,”王振濤的聲音裏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狠厲,“我這邊……出大事了。劉建軍那王八蛋反水,留了東西,可能落到調查組和記者手裏了。醫院那邊……失手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再開口時,聲音冷了幾分:“這麽不小心?東西有多要命?”
“要咱倆的命。”王振濤咬牙。
“……知道了。”那頭的聲音更沉,“你立刻處理幹淨你那邊所有能處理的尾巴。人,賬,該斷的斷。我這邊會想辦法,看能不能把案子……按在某個層麵。那個記者,叫蘇晴是吧?有點麻煩,但也不是沒辦法。記住,從現在開始,別再用任何你常用的號碼聯係我。等風頭。”
電話結束通話,忙音傳來。
王振濤握著手機,手心裏全是冷汗,但眼神卻重新變得凶狠起來。斷尾求生?不,他王振濤混到今天,從來都是吃肉的狼,沒有斷尾的習慣!
他走回辦公桌,拉開最底下的抽屜,裏麵沒有檔案,隻有一把冰冷黝黑的**,和一盒子彈。
夜色,徹底籠罩了城市。有些人註定無眠,有些人,則已聞到了暴風雨前夜,那濃重的血腥味。
而城市的另一端,袁夢終於收到了龍辰宇發來的第二條簡簡訊息:
“風已起,靜觀其變。關好門窗。”
她走到窗邊,看著遠處街道上流淌的車燈。她知道,那無聲的驚濤,終於化作了有形風暴的第一道閃電,撕裂了看似平靜的夜空。
隻是,這場風暴,最終會滌蕩汙濁,還是會將更多無辜者捲入?
她不知道。但手中冰涼的手機,和腦海中那片沉默的係統界麵,都提醒著她,從她向深淵投下第一顆石子開始,就再也無法回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