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並未帶來安寧。
袁夢在窗前站到天色大亮,身體僵硬,咖啡在手中涼透,也未能緩解喉嚨深處那抹鐵鏽般的焦灼。她發出的兩條資訊,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等待著不知能否泛起的漣漪,或是不知何時才會襲來的暗湧。
上午九點,城市開始喧囂。手機依然沉默。蘇晴沒有回複,龍辰宇也沒有。這寂靜比任何催促都更難熬。
她強迫自己洗漱,換衣,坐在餐桌前,卻對著一片吐司毫無胃口。係統的界麵偶爾無聲閃爍,似乎也在監測著這異常的靜默,但並未再提供任何“建議”。幹擾期讓它的存在感降低,但那種被無形之物審視的感覺,卻如影隨形。
上午十點零三分,手機終於震動。是龍辰宇。一條簡短的文字資訊,回複她淩晨那條看似關於“專案選址”的工作簡訊:
“清溪事項已知悉。第三方介入風險已評估。‘權屬爭議’問題,建議關注‘原始憑證’保管人現狀。我司有合作方在相關領域,會以‘專案盡調’名義做初步接觸。勿回。”
資訊措辭謹慎,甚至比她發出的更隱晦,但袁夢看懂了。他明白了劉建軍的危險(“原始憑證保管人現狀”),並且會通過商業合作的合法外衣,派人嚐試接觸或施壓,以某種方式幹預醫院那邊可能的“意外”。這是他的風格,不直接對抗,而是利用規則和資源,在邊界內施加影響。
他沒有問訊息來源,沒有追問細節,隻是給出了行動回應。一種建立在有限資訊之上的、冷靜的信任與支援。袁夢心頭微鬆,但隨即又繃緊——王振濤那邊,會輕易讓“合作方”接觸嗎?這會不會讓龍辰宇的人也暴露在風險下?
她不能回複,隻能等待。這種無力感幾乎要將她吞噬。
與此同時,清溪鎮以北七十公裏,市第二人民醫院。
住院部七樓普外科的走廊,彌漫著消毒水與壓抑的氣息。703病房外,一個穿著不合身保安製服、眼神卻過分銳利的男人,靠在牆邊,看似在打瞌睡,耳朵卻捕捉著病房內外的每一絲動靜。
病房內,劉建軍臉色灰敗地躺在病床上,手上打著點滴,監護儀規律地發出輕響。他閉著眼,眼皮卻在微微顫動。麻藥過後的清醒,帶來的是更深的恐懼。昨晚那通電話耗盡了他全部的勇氣,現在,每一秒等待都像是淩遲。他聽到護士換藥時的低語,聽到醫生查房時公式化的詢問,每一個走近的腳步聲都讓他心髒緊縮。
上午十點半,兩名穿著商務夾克、提著公文包的男人出現在護士站,自稱是“辰海集團戰略投資部”的,前來探視一位“潛在合作夥伴的家屬”,並出示了相關工作證件和一份蓋有公章的“專案盡調背景瞭解”函。他們的態度客氣而專業,提出的問題也圍繞劉建軍的工作經曆、在鎮企的履職情況等,聽起來完全合規。
守在門口的男人眯起了眼,悄悄走到樓梯間,撥通了電話。
幾乎在同一時間,清溪鎮,鎮招待所一個不起眼的房間裏。
蘇晴盯著加密膝上型電腦螢幕,螢幕上是一串剛剛被解碼的資訊。她熬得通紅的眼睛裏迸出銳利的光。“東牆三磚……劉……”她低聲重複,手指在桌麵上快速敲擊。“老K,立刻帶兩個人,便裝,去劉建軍在清溪鎮的老宅!要快,要隱蔽!注意有沒有人盯梢!目標:堂屋東牆,第三塊磚後麵,可能有重要物證!”
“是!”一名精幹的年輕調查員立刻起身,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另外,”蘇晴叫住他,聲音壓得更低,“聯係我們在市二院的人,想辦法確認劉建軍的實時狀況,確保他的安全!我懷疑……有人不想他開口了。”
行動在寂靜中迅速展開。蘇晴坐回椅子,看向窗外陰沉的天。那條匿名資訊來得蹊蹺,但裏麵的指向性太強,不容忽視。是敵是敵?是陷阱還是轉機?無論如何,這是幾天來第一個明確的、指向實物證據的線索。她必須抓住。
袁夢的公寓裏,時間在焦慮中緩慢爬行。
中午時分,她終於收到了蘇晴的迴音——並非直接回複,而是一封來自陌生郵箱的、毫無實質內容的廣告郵件。但郵件傳送時間,與論壇上那條密語帖子被某個特定ID訪問的時間完全吻合。這是一種無聲的確認:資訊已收到,正在處理。
袁夢的心稍稍落下一點,但隨即又懸得更高。蘇晴他們行動了,但劉建軍能撐到他們拿到東西、采取保護措施的時候嗎?龍辰宇派去的人,能起到作用嗎?王振濤會如何反應?
下午兩點,市二院。
“辰海集團”的兩位職員已經結束了“詢問”,正準備離開。他們確實問了一些工作相關問題,但其中一人趁護士不注意,快速將一個指甲蓋大小的黑色物體,貼在了703病房門框內側不起眼的角落。那是微型錄音裝置,帶有實時傳輸功能。
他們剛進電梯,樓梯間的門就開了,那個眼神銳利的“保安”走了出來,臉色陰沉地看著電梯下降的數字,再次撥通了電話。
“老闆,有人來探,說是辰海集團的,問了些工作的事。……是,很謹慎,沒問病情。……人剛走。……明白,我會盯緊。‘手術’時間安排在下午四點,主刀的陳醫生我們打過招呼了,麻醉師也是我們的人。……您放心,就是個簡單的‘術後並發症’,保證幹淨。”
電話結束通話。男人回到703門口,目光掃過門框,卻並未發現那個精心放置的微小裝置。
下午三點,清溪鎮,劉家老宅。
這是一處位於鎮子邊緣的舊院落,久無人住,略顯破敗。老K帶著兩人,裝作攝影愛好者,在附近轉悠了一會兒,確認沒有明顯的盯梢人員後,快速翻牆而入。
堂屋昏暗,積滿灰塵。東牆是土牆,磚塊裸露。老K數到第三塊,輕輕敲擊,聲音略顯空洞。他小心翼翼地用工具撬開鬆動的磚塊,伸手進去摸索,很快,指尖觸到了一個用塑料布包裹的硬物。
掏出來,正是一個黑色的U盤。
“找到了!”老K低呼,迅速將U盤收起,將磚塊複原。“撤!”
他們不知道的是,就在老宅斜對麵一棟小二樓的窗戶後麵,一個望遠鏡正靜靜地看著他們離去。拿著望遠鏡的人,撥通了電話:“老闆,有生麵孔進了劉家老宅,空手進去,出來時懷裏似乎揣了東西。三個人,動作很利落,不像普通老百姓。……是,跟了一段,他們上了一輛本地牌照的越野車,往市裏方向去了。車牌記下了。”
王振濤坐在自己豪華辦公室的真皮座椅裏,接到了來自醫院和清溪鎮的兩通匯報。他的臉色一點點沉下來,像暴風雨前的天空。辰海集團?龍辰宇?他怎麽會插手?還有那三個去老宅的人……是誰的人?調查組的?還是別的?
他嗅到了危險的氣息。劉建軍這個膿包,果然留了後手!還有那個U盤……絕不能被任何人拿到!
“計劃提前!”他對著電話低吼,額角青筋跳動,“醫院那邊,立刻動手!別等四點了,現在就安排進手術室!要快!清溪鎮出去的那輛車,給我盯死了,找機會,把東西拿回來!幹淨點!”
命令下達,暗流瞬間化為洶湧的波濤。
市二院,703病房。護士突然推著手術車進來,語氣急促:“劉建軍,準備一下,手術時間提前了,現在就去手術室!”
劉建軍驚恐地睜大眼睛:“提……提前?為什麽?我家屬還沒來簽字……”
“特殊情況,主任安排的,快點!”護士不耐煩地上前,和另一個進來的護工一起,不由分說就將他往手術車上轉移。
病房門口那個男人,冷冷地看著。
幾乎在同時,袁夢的手機螢幕亮起,一個陌生的應用程式(龍辰宇之前以防萬一留給她的一個加密通訊通道)彈出一條簡短訊息,來自他派去醫院的人:
“目標被強製提前轉移,方向:手術室。情況異常。”
袁夢的心髒驟然停跳。她猛地站起身,碰倒了椅子。
要來了!他們等不及了!
而此刻,蘇晴也接到了來自醫院內線的緊急匯報:“蘇姐,劉建軍被突然提前推去手術室了!主刀和麻醉都不是原定的!我們的人被擋在手術區外麵了!”
“強行介入!亮明身份!阻止手術!”蘇晴對著電話吼道,人已經衝出了房間。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市二院,手術專用電梯門前。劉建軍被推著,眼看電梯門就要開啟。兩名“辰海”職員去而複返,擋在了手術車前,神色嚴肅:“等一下!我們還有幾個問題需要和劉主任確認,這關係到我們集團的重大投資決策,請稍等片刻!”
推車的護士和護工一愣。門口的“保安”臉色一變,上前厲聲道:“你們幹什麽?病人要急救!耽誤了手術你們負得起責嗎?”
“我們隻耽誤一分鍾!或者,我們可以和主治醫生直接溝通!”其中一名職員寸步不讓,聲音提高,吸引了附近一些病患家屬的注意。
僵持之際,走廊另一端,兩名穿著便裝但氣質硬朗的男人快步走來,直接掏出證件:“我們是省聯合調查組的!現懷疑此病人涉及重要案件,需要暫停手術,接受詢問!”
場麵瞬間混亂。“保安”眼神一狠,手悄悄摸向腰間。而推車的護工,眼中也閃過一絲凶光。
就在這時,手術車上的劉建軍,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半坐起來,嘶聲喊道:“他們要殺我!手術是假的!救我——!”
這一聲呐喊,如同驚雷,炸響在走廊。
“保安”和“護工”臉色大變,正要動作,調查組的人已經迅雷不及掩耳地撲了上去!瞬間,扭打聲、喝令聲、驚呼聲響成一片!
“辰海”的兩人則迅速護在手術車前,隔開混亂。
這一切,都通過那枚微型錄音裝置,以及調查組人員身上隱藏的攝像裝置,實時傳輸到了後方。
蘇晴在疾馳的車裏看著平板上的混亂畫麵,麵色冷峻。龍辰宇在辦公室,看著加密頻道傳回的簡短“衝突已起”四個字,眼神深沉。
而袁夢,在公寓裏,隻能緊緊握著手機,看著那條“情況異常”的資訊,和再無下文的應用界麵。她彷彿能聽到遙遠醫院裏傳來的、無聲的驚濤。
她發出的兩枚石子,終於激起了巨浪。
但這巨浪,會將劉建軍吞噬,還是將黑幕衝開一個缺口?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寂靜中,一分一秒流逝。手術室上方的紅燈,刺眼地亮著。
“手術中”三個字,在這一刻,充滿了血腥的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