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律師準時出現在袁夢的辦公室。
來人是位四十歲左右的女律師,姓程,短發,金絲眼鏡,西裝套裙筆挺,氣質幹練而冷靜。她沒有過多寒暄,在聽完袁夢對今晚會麵的擔憂(隱去了係統部分,隻強調對方風評和之前的越界行為)以及袁夢自己采取的防範措施(變更地點、助理陪同、公開場合)後,快速給出了專業意見。
“袁總,您的防範意識很到位。”程律師推了推眼鏡,語氣平穩,“在公開場合、有第三方在場的情況下進行商務會談,是保護自身安全的基本前提。在此基礎上,我建議:第一,全程開啟手機錄音功能,作為備用記錄,但注意不要違反相關法律。第二,讓您的助理坐在能清晰看到你們互動的位置,並提前約定暗號,一旦您感到不適,助理可以藉口有緊急來電打斷。第三,談話內容嚴格限定在商業合作框架內,對任何涉及私人領域、曖昧暗示或不當玩笑,保持沉默或明確、簡短地表示‘這與我們今天的議題無關’。第四,會麵後,無論結果如何,給我一份簡要紀要,如果對方後續有任何不當聯係,我可以立即出具律師函。”
條理清晰,可操作性強。袁夢認真記下,心頭稍安。專業的力量,在此刻比係統的“概率分析”更讓她覺得踏實。
“另外,”程律師頓了頓,從公文包裏取出一份薄薄的協議範本,“這是一份標準商業合作意向書的補充條款範本,裏麵加強了對於合作雙方代表個人行為的約束條款,特別是關於性騷擾和不當行為的零容忍宣告及違約責任。如果您認為有必要,可以在初步接觸後,視情況決定是否在後續正式談判中提出加入。這本身也是一種姿態和篩選。”
袁夢接過範本,心中感慨。這纔是真實世界裏,普通人用以自衛和博弈的、看得見摸得著的工具與規則。她鄭重道謝,程律師微微頷首,留下名片後利落離開。
程律師前腳剛走,後腳蘇晴記者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袁女士,你昨晚提供的線索很有價值。”蘇晴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帶著記者特有的敏銳和一絲壓抑的興奮,“恒泰在鄰市的幾個專案,補償糾紛的訴訟記錄比公開資訊多得多,而且他們用的評估公司確實高度重合,其中一家的小股東,就是我們清溪鎮那位劉副鎮長的連襟。雖然這不能直接證明什麽,但關聯性太明顯了。”
袁夢握緊了手機:“蘇記者,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這裏麵的水可能比我們想象的還深。”蘇晴語氣嚴肅起來,“我打算做一組深度調查,不僅是你家的個案,還要挖一挖這種‘開發商-評估機構-基層執行者’可能形成的利益閉環。但這需要時間,也需要更多證據,尤其是來自內部的、有分量的證據。你家裏,或者其他有類似情況的村民,有沒有人手裏留著比較關鍵的書麵東西?比如最早的通知檔案、不同版本的評估單、或者……某些人不小心說漏嘴的錄音?”
證據。袁夢心頭一沉。父母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當初拿到那張最終補償通知單就惶惶不安,哪裏會想到要收集證據?她自己之前也完全被係統的“成功路徑”吸引,對老家的事並未真正上心。
“我爸媽那裏……可能沒有。”袁夢有些艱難地說,“其他村民,我可以再問問。但蘇記者,如果調查需要時間,那我家的複核……”
“我明白你的處境。”蘇晴打斷她,語氣放緩了些,“調查報道是為了揭示普遍問題,推動製度性改進,但解決你的個案,可能更需要現實的博弈力量。我給你透個風,我通過一些渠道瞭解到,鎮上對你們村的複核,可能不會那麽‘公正’地展開,拖字訣,或者最終出一個不痛不癢的‘維持原狀’,可能性很大。你要有心理準備,也要想想其他辦法。”
其他辦法。袁夢腦海中閃過龍辰宇給的那份資料夾,以及他沉靜的麵容。但她立刻壓下了這個念頭。人情不能輕易消耗,尤其是這麽重的人情。
“我明白了,謝謝蘇記者。”袁夢道謝,結束了通話。
放下手機,她感到一陣疲憊。前有王振濤虎視眈眈,後有老家困局難解,係統在腦中不斷計算著得失,而她自己,則要在這一片泥沼中,努力辨認出一條不至於徹底迷失的道路。
她看了一眼時間,距離與王振濤的會麵還有兩個小時。她強迫自己集中精神,處理了幾件緊急公務,在係統的輔助下,快速瀏覽並批複了幾份檔案。係統的效率依然高得驚人,但那種被無形之手推著走的感覺,也越發清晰。
十一點半,助理林薇敲門進來,神情有些緊張:“袁總,振海資本那邊回複了,同意更改地點到藍灣咖啡。不過……王總親自打電話來,語氣聽起來……不是特別高興。他說希望和您‘單獨、深入’地聊聊合作前景。”
意料之中。袁夢麵色平靜:“我知道了。按計劃,你和我一起去。記住程律師說的。”
“是,袁總。”林薇用力點頭,看得出她也有些害怕,但努力保持著專業。
十一點五十分,袁夢帶著林薇,提前十分鍾到達公司樓下的藍灣咖啡。她選擇了靠窗的卡座,視野開闊,來往人流都能看見。林薇坐在斜後方不遠處的另一張小桌。
十二點整,王振濤準時出現。他依舊是一身價格不菲的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慣常的、有些油膩的笑容。隻是那雙眼睛在掃過坐在袁夢側後方的林薇時,閃過一絲明顯的不悅。
“袁總,幾天不見,更光彩照人了。”王振濤在袁夢對麵坐下,身體自然地前傾,拉近距離,“怎麽選在這兒?我還特意訂了安靜的位置,方便我們深入交流。”
“讓王總見笑了,下午公司還有個緊急會議,就近方便些。”袁夢微微一笑,不著痕跡地將手邊的咖啡杯稍微挪遠了些,也拉開了些許身體距離,“王總百忙之中抽空,關於合作,我們夢啟是非常有誠意的。”
她直接切入正題,語氣專業而疏離。
王振濤眯了眯眼,似乎對袁夢這副公事公辦的態度不太滿意,但也沒立刻發作,順著話題聊起了合作框架。他確實提出了相當誘人的條件:資金、渠道、政策支援,幾乎囊括了夢啟科技現階段最急需的一切。係統的評估在不斷跳動,顯示著如果合作達成,那驚人的收益曲線。
但袁夢一邊聽著,一邊注意到,王振濤的言辭總是在商業話題中,夾雜著一些令人不適的“題外話”。
“……像袁總這樣年輕漂亮的女性企業家,真是鳳毛麟角,我最欣賞的就是你這種又有能力、又有魅力的。” 他的手看似無意地搭上了桌沿,指尖離袁夢放在桌上的資料夾很近。
“……其實生意嘛,說複雜也複雜,說簡單也簡單,關鍵看跟誰做。跟對人,什麽都順。” 他的目光在袁夢臉上逡巡,意有所指。
“……晚上我在‘雲頂’有個私人局,幾個管專案的關鍵人物都在,袁總要是感興趣,可以一起去坐坐,那地方,比這兒可‘放鬆’多了。” 他壓低聲音,笑容曖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