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袁夢都按照程律師的建議，或沉默，或簡短地將話題拉回合作條款本身，態度禮貌而堅定。她能感覺到王振濤的耐心在一點點流失，那偽裝的溫和下麵，屬於掠食者的不耐煩開始顯露。
林薇在斜後方緊張地看著，手指無意識地攪動著咖啡勺。
“袁總，” 王振濤終於失去了兜圈子的興致，身體往後一靠，笑容淡了些，目光變得銳利而具有壓迫感，“咱們都是明白人，開啟天窗說亮話。我看好你的公司，也看好你這個人。投資，我可以給，而且可以給得比別人都多、都快。但我王振濤的投資，從來不是撒錢做慈善，我要看到……實實在在的回報，和心意。”
他將“心意”兩個字咬得很重。
袁夢迎著他的目光，心跳如鼓，但臉上依舊維持著平靜：“王總，夢啟科技的回報，會體現在市場增長和利潤分紅上，這一點，我們可以在協議裏明確。至於其他的‘心意’，恐怕要讓王總失望了。我這個人，隻會做生意，也隻想做生意。”
“隻會做生意？” 王振濤嗤笑一聲，眼神徹底冷了下來，“袁夢，你以為你那些光鮮履曆、快速成功是怎麽來的？這個圈子裏，沒有無緣無故的餡餅。我查過你，幹淨得像張白紙，這本身就不正常。要麽，你背後有人，要麽……你有些特別的門路。” 他目光如毒蛇，緊緊鎖定袁夢，“不管哪一種，跟我合作，不虧待你。但要是給臉不要臉……”
他沒有說完，但威脅之意溢於言表。他甚至微微前傾，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陰惻惻地說：“清溪鎮那邊，好像也不太安穩？家裏老人，經不起折騰吧？”
一股寒意從脊椎直衝頭頂！他調查她！不僅查她在城裏的公司，還查到了她的老家，甚至用父母來威脅！
憤怒和恐懼瞬間攥緊了袁夢的心髒。係統在腦海中尖銳報警：【威脅等級提升！目標人物行為模式趨向危險！建議：立即啟動應急方案，可考慮暫時虛與委蛇，換取緩衝時間……】
虛與委蛇？像係統之前建議的那樣，暫時利用，再疏離？
看著王振濤那張勢在必得、充滿惡意和掌控欲的臉，袁夢隻覺得胃裏翻江倒海。有些底線，一旦退後，就再也找不回來了。有些泥潭，一旦踏進去，就再也洗不幹淨了。
她放在桌下的手，緊緊握成了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痛讓她保持著一絲清醒。
“王總，”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出乎意料地平穩，甚至帶著一絲冰冷的嘲諷，“生意可以做，也可以不做。但人，得先做得像個人。用下作手段威脅別人父母，這生意，不做也罷。”
她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臉色驟然陰沉下來的王振濤：“至於我的門路，不勞王總費心。林薇，我們走。”
“袁夢！” 王振濤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引得周圍幾桌客人側目。他臉上肌肉抽搐，再無半點風度，指著袁夢，從牙縫裏擠出聲音：“好！很好！給臉不要臉！咱們走著瞧！我看你的夢啟科技，還能‘夢’幾天！還有你老家的破事，咱們慢慢算！”
袁夢沒有再看他一眼，挺直脊背，帶著麵色發白的林薇，快步離開了咖啡館。直到走進電梯，回到公司所在的樓層，走進自己的辦公室，反鎖上門，她纔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一樣，靠在門板上，緩緩滑坐在地。
心髒在胸腔裏瘋狂跳動，手腳冰涼，後背卻被冷汗浸濕。她剛才，幾乎是正麵撕破臉，徹底得罪了一個能量巨大、手段下作的敵人。
【危機評估：與‘王振濤’關係徹底惡化。預計報複行動將在24-72小時內啟動，形式可能包括商業狙擊、輿論抹黑、甚至對宿主家人（清溪鎮）施加壓力。宿主此前策略導致直接損失潛在投資，並引發高等級敵意。現最優方案為：立即啟動全麵防禦，包括尋求更強力庇護（如龍辰宇）、準備反製材料、加強安保……】 係統的警報聲不絕於耳，列舉著一條條可怕的後果和應對策略。
尋求更強力庇護……龍辰宇。
袁夢閉上眼睛。她不想。至少現在不想。她不能一遇到無法解決的麻煩，就本能地轉向那個男人。那不是獨立，那是另一種形式的依賴和索取。
可是，王振濤提到了她的父母……這是她絕對無法承受的軟肋。
她該怎麽辦？
就在她心亂如麻之際，手機又震動了。她幾乎是驚弓之鳥般看去，卻看到螢幕上跳動著“媽媽”兩個字。
她穩了穩心神，接通，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正常：“媽，怎麽了？”
電話那頭，王秀蘭的聲音卻帶著哭腔，滿是驚慌：“夢啊，不好了！你爸……你爸被李富貴他們叫去村部了！去了好久沒回來，我剛偷偷去打聽，說是什麽……什麽之前量房子麵積有問題，要重新核對，還說你爸可能……可能之前簽字的東西不清楚……他們好幾個人圍著他……我，我害怕……”
轟的一聲，袁夢隻覺得腦子一片空白。
王振濤的威脅，這麽快就應驗了？還是李富貴那邊本來就要發難，隻是巧合？
係統的聲音尖銳響起：【警告！宿主父母遭遇直接威脅！清溪鎮事態升級！與王振濤的關聯概率上升至78%！強烈建議：立即幹預！啟動所有可用資源！】
所有可用資源……
袁夢顫抖著手，點開通訊錄。目光在“龍辰宇”的名字上停留了許久。
窗外，正午的陽光明亮刺眼，卻照不進她心底不斷擴大的寒淵。
她想起龍瑾隔著螢幕伸出的、要拉鉤的小手指。
她想起父親悶頭抽煙時，那句“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她想起自己剛纔在王振濤麵前，強撐著不肯彎曲的脊梁。
最終，她的手指，沒有落在“龍辰宇”的名字上，而是劃到了另一個號碼——蘇晴。
電話幾乎是被立刻接起。
“蘇記者，” 袁夢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我可能需要你幫我一個忙，現在，立刻。我父親在清溪鎮村部被村幹部帶人圍住了，理由牽強。我懷疑這可能和某些施加的壓力有關。你能不能……以記者的身份，現在去一趟清溪鎮村部？不需要做別的，隻要出現，亮明身份，問問情況。”
有時候，一束來自外界的、聚焦的目光，就是最好的保護傘。
蘇晴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果斷回答：“給我具體地址和村支書姓名。我四十分鍾內到。”
結束通話和蘇晴的電話，袁夢沒有停下。她再次點開龍辰宇的微信，這一次，沒有猶豫，快速輸入：“龍先生，抱歉打擾。我老家出了急事，父親被村幹部為難扣留。我已聯係記者前往。想冒昧請問，您是否認識清溪鎮或北江區，能說得上話、至少能保證程式公正的人？不需要特殊照顧，隻需確保我父親人身安全，和基本的程式合法。此事可能與我今日拒絕某位投資人的不當合作有關。”
她說明瞭情況，點出了可能的關聯，提出了具體而克製的請求——不是解決事情，隻是確保最基本的安全和程式。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不超出界限的求助。
資訊發出，如同石沉大海。
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都像是淩遲。
袁夢坐在地板上，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望著窗外被陽光照得發白的天空。
係統仍在不停地分析、建議、報警，聲音嘈雜。
但她卻彷彿在驚濤駭浪中，找到了一塊小小的、沉默的礁石。那是她自己做出的選擇——向記者求助，向龍辰宇有限度地求援。不再是係統的“最優”，而是她袁夢，基於她的情感、她的底線、她的判斷，做出的抉擇。
也許愚蠢，也許無效，也許後果難料。
但這是她的選擇。
她攥緊了手機，等待著未知的回響，也等待著自己心中，那微弱卻不肯熄滅的逆流，如何在這凜冽的現實中，搏擊出哪怕一絲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