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夢盯著那行字,胃裏一陣翻湧。利用。疏離。在係統的邏輯裏,一切都是可以計算、可以交換、可以暫時忍受的籌碼。包括她個人的感受與安全。
“如果我不想見他呢?” 她低聲問,更像是在問自己。
【取消會麵將導致以下後果:1. 直接損失潛在投資約2.5億。2. 可能觸怒王振濤,其後續商業狙擊行為預計造成損失約8%-15%。3. 向市場傳遞錯誤訊號,影響其他投資方信心。綜合評估,取消會麵非理性選擇。】係統立刻列出冰冷的數字。
2.5億。8%-15%的損失。市場訊號。
每一個數字都重若千鈞,壓向她。這就是她選擇的道路,或者說,係統為她選擇的道路。一旦踏上這條追逐世俗成功的快車道,就像穿上了一雙帶著倒刺的紅舞鞋,想要停下或轉向,都要付出血淋淋的代價。
她想起父親的話:靠山山倒,靠人人跑。也想起龍辰宇的話:保護好自己和家人。有些底線,比道理更重要。
道理是什麽?道理是係統算出的2.5億和估值翻番。底線是什麽?底線是她作為一個“人”,不願與虎謀皮、不願以自身安全為賭注的那條線。
手指在螢幕上方微微顫抖。取消?還是去?
去,意味著她要再次麵對王振濤,在係統的“指導”下與他虛與委蛇,在刀尖上跳舞,換取那些冰冷的數字增長。這似乎是“成熟”、“理智”的選擇。
不去,意味著她要承擔巨大的損失,可能讓剛剛起步的“夢啟科技”陷入危機,也意味著她公開打了王振濤的臉,後續的明槍暗箭絕不會少。這看起來像是“衝動”、“任性”。
窗外的霓虹不知疲倦地閃爍,映在她漆黑的眼瞳裏,明明滅滅。
許久,她動了。
沒有取消日程。而是點開了助理林薇的對話視窗,平靜地輸入:“明天中午與振海資本的會麵,我需要你和我一起去。另外,預約一位律師,擅長商業談判和性騷擾防範相關案件的,讓他明天上午十點來我辦公室,我要做緊急諮詢。會麵地點,改到公司樓下的藍灣咖啡公開區域,通知對方,因行程有變,原會所預訂取消,如對方不同意,可另約時間。”
她沒有選擇硬碰硬地取消,但也不再任由係統和對方擺布。她改變了地點——從私密會所到公開咖啡館;她增加了人員——助理在場;她尋求了專業支援——律師諮詢。她在係統的“最優”框架內,最大限度地給自己構築了防線。
這不是對抗,而是一種帶著鐐銬的、謹慎的轉身。
【指令接收。策略調整:宿主方案降低了單次會麵的潛在收益(預計減少15%-20%),但顯著提升了安全係數與後續談判的法律保障。綜合評估:可行,但仍存風險。已更新日程。】係統接受了她的指令,但不忘提醒“收益減少”。
袁夢關掉手機螢幕,將它倒扣在地毯上。收益減少?那又如何。
她躺倒在地毯上,望著天花板上隱藏式的、發出柔和光線的燈帶。身下是昂貴的羊毛地毯,柔軟,卻隔絕了大地。她忽然無比想念老家院子裏,那個被磨得光滑的、夏天會被曬得發燙的石板凳。
手機在掌心下傳來輕微的震動。她不想看,大概是助理確認安排,或者是係統又有什麽“優化建議”。
震動持續了一會兒,停了。過了一會兒,又震了一下。這次,間隔有點奇怪。
袁夢皺了皺眉,拿過手機。不是工作資訊,也不是係統提示。
是龍瑾的電話手錶打來的視訊通話請求。這麽晚了?
她連忙坐起身,整理了一下頭發,接通。
螢幕裏立刻出現龍瑾放大的小臉,背景是他房間暖黃色的燈光。他眼睛還有點紅,但精神看起來好了不少,正對著螢幕咧嘴笑,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
“袁夢阿姨!我偷偷拿爸爸手錶打的!” 他壓低聲音,做賊一樣,大眼睛亮晶晶的,“我睡醒了,爸爸在書房,阿姨在廚房!我想你了,你想不想我?”
孩子直白而熱烈的情感,像一道毫無預兆的陽光,劈開她周遭的冰冷與沉重。袁夢鼻子一酸,差點沒忍住。
“想啊。”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變得異常柔軟,“小瑾好點了嗎?頭還暈不暈?”
“不暈了!我吃了藥,還喝了袁夢阿姨給的山棗水,甜甜的!” 龍瑾獻寶似的說,然後,他忽然湊近螢幕,小眉頭皺起來,仔細盯著袁夢看,“袁夢阿姨,你不開心嗎?你的‘那個聲音’,是不是又讓你不高興了?”
袁夢的心猛地一縮。這孩子……他怎麽能……
“沒有,阿姨沒有不開心。” 她連忙否認,努力揚起笑容,“阿姨隻是……有點累了。”
“哦。” 龍瑾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然後很認真地說,“那你要早點睡覺哦。爸爸說,累了就要休息,不能硬撐。還有,” 他頓了頓,聲音更小了,像在分享一個天大的秘密,“如果你那個‘聲音’又吵你,你就別理它。我每次不開心,就把耳朵捂起來,或者想開心的事!你想我,就想我!我這麽可愛!”
稚嫩的話語,笨拙的安慰,卻像世界上最溫暖的泉水,瞬間淹沒了她心中那片冰冷的荒原。
“好,阿姨想小瑾,不想它。” 袁夢的眼眶發熱,聲音有些哽咽。
“嗯!拉鉤!” 龍瑾在螢幕那頭伸出小手指。
“拉鉤。” 袁夢也伸出小手指,隔著螢幕,做了這個幼稚卻鄭重的約定。
視訊很快被匆匆趕來的龍辰宇打斷,背景音裏傳來他無奈的“小瑾,怎麽又偷拿手錶?這麽晚了別打擾袁夢阿姨休息……”,以及龍瑾不滿的嘟囔。視訊結束通話前,龍辰宇的臉在鏡頭裏一閃而過,帶著歉意向她點了點頭。
螢幕黑了下去。
公寓裏重新恢複寂靜。但這一次,寂靜不再那麽難以忍受。
袁夢依舊坐在地毯上,手裏握著發燙的手機,臉上還帶著未幹的水痕,嘴角卻不由自主地向上彎起。
係統沒有出聲。或許它也無法計算,一個孩子毫無邏輯的關懷,一次隔著螢幕的幼稚拉鉤,究竟能兌換多少“能量點”或“收益值”。
但袁夢知道,就在剛才那一刻,她體內某個被係統齒輪緊緊咬合、隻能朝著“最優”方向轉動的部分,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幾乎聽不見的“哢嚓”聲。
彷彿生鏽的鎖舌,被一把純金的、小小的鑰匙,輕輕撬動了一絲縫隙。
逆流雖微,已始湧動。
她緩緩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著腳下那片由無數**、計算和冰冷規則構築的璀璨森林。
明天,她還是要走進那片森林,麵對王振濤,麵對係統的“最優”安排,麵對清溪鎮的一團亂麻。
但此刻,她的心裏,揣進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那東西不計算,不優化,不值錢。
卻讓她覺得,自己腳下這片虛空,似乎有了一小塊,可以真實落腳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