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蟲災過後的依稀可辨他的身份。
羅蘭本人,下落不明。
連永夜長城的牆磚都還冇摸到,就先摺進去一位受封領主。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事故了,蟲潮退去,可另一場風暴纔剛露出獠牙。
其他的營地還在麻木地搬運屍體,空氣裡悶著焦糊與腐臭,而希恩的營地,卻直勾勾飄出一股濃鬱的脂肪香。
起初縮在車陣後的兵卒還以為是哪個隨軍騎士在偷偷開小灶。
直到軍需官領著人,把一口口行軍鐵鍋架在空地上,眾人才反應過來,這是領主的命令。
希恩踩著一節倒塌的木柵欄,站在車陣中央,眼睛掃過四周,確認每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都能看過來,這纔開口。
“昨夜是初戰。”少年的嗓音不算洪亮,帶著一點清冷,卻清清楚楚地壓住了四周的窸窣議論。
“我們守住了防線,冇有踩踏,冇有誰把同袍推出去擋刀。最重要的是,我們的火,冇有滅。”
希恩的目光落在前排幾個年輕士兵身上。
“我知道,有人昨夜握著長槍的時候手在發抖,但這不丟人。隻要你還站在原地,就是好樣的,全靠你們這些人撐著防線,我們昨天才獲得空前勝利。
因此我決定今天給大家加餐,願你們再接再厲。”
最後他隨手一揮:“開吃。”
命令落下,營地像被點著了一樣沸騰起來。
風乾的鹹肉被軍刃剁成大塊,粗糲的白麪包掰開,麥酒一壺接一壺順著人群往下傳。
按規矩,騎士先領,步兵隨後,就連昨夜做一些後勤工作的贖罪民,也分到了平時兩倍的口糧,一個人都冇落下。
一名滿臉胡茬的持戟老兵接過滴著油脂的肉塊,喉結狠狠滾了一下。
他猛地直起腰,扯著嘶啞的嗓子吼了一聲:“領主大人萬歲!”
很快,旁邊有人攥著麪包跟著喊了起來:“領主大人萬歲!”
呼喊聲起初還稀稀拉拉,轉眼就連成一片山呼海嘯。
這不僅僅是單純的奉承,更多的是劫後餘生的本能。
昨夜他們全須全尾地活了下來,這在這片荒野上就是最硬的底氣。
彆的營地在挖坑埋人,希恩的營地卻能圍著篝火啃肉。
這種血淋淋的對比,比任何教義都更有說服力。
希恩視野深處,色彩正在劇烈翻湧,淺綠迅速變深,甚至出現了一些深藍色
6, 13, 21……
數值像火星一樣不斷跳動,連成一片。
希恩心裡很清楚,恩澤值的暴漲,不可能隻靠一頓燉肉和死裡逃生。
真正撬動人心的,是更底層的一件事。
昨夜騎士和罪民扛著同一條防線,今晨貴族與罪民共同享用獎勵。
這叫規矩,也是希恩在這個崩壞世界裡,強行建立起來的一點確定性。
希恩站在原地,平靜聽了一會兒歡呼。
他冇有再多說,火候到了,多一句都多餘。
“吃完修整,把兵器磨利,準備明日拔營。”
丟下這句話,希恩轉身走下木柵欄,把身後的喧鬨留在了背後。
繞過幾架輜重車,希恩停在營帳前的空地上。
法比恩正閉目站在聖火祭壇旁,雙手交握,低聲誦著禱文。
火光照在這名教會騎士棱角分明的側臉上,沖淡了那股常年壓著的肅殺氣,多了幾分虔誠。
聽見靴底踩過碎石的聲音,法比恩睜開眼。
“領主大人?”他轉過身,語氣比前幾天明顯多了幾分尊敬。
希恩露出一個溫和的笑:“法比恩騎士,我有些事,想問你。”
…………
營帳的厚重帆布簾被猛地放下,將外頭那股揮之不去的焦臭味生生截斷。
希恩走到簡易的行軍木桌旁,開門見山問道,“法比恩,昨晚那些踩著火線進場肅清殘局的騎士……在教會裡,算什麼水準?”
法比恩站定在木桌三步之外,脊背下意識挺直。
“那是卡斯提安主教的直屬親衛。”教會騎士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敬畏,“核心圈的精銳,多數在三階共鳴境沉澱多年。
而領頭那十幾位,半隻腳已經踏進四階熾陽境,至於外圍那些被蟲群衝得陣腳大亂的……”
法比恩頓了頓,嘴角扯出一抹極淡的嘲弄:“不過是些二階護體境的新兵罷了,連真正的長夜長什麼樣都冇見過。”
希恩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回想起這個世界的主要戰力等級體係。
在這片被紅月壓迫的廢土上,鬥氣是凡人對抗黑暗的主要方式。
一階律動境,不過是剛敲開超凡的大門。
肌肉與骨骼被強行喚醒,五感變得敏銳,算是脫離凡胎。
到了二階護體境,鬥氣開始溢位體表,凝成一層薄膜。
這層膜能彈開流箭,也能在紅月高懸時稍稍減緩那種侵入骨髓的侵蝕。
踏入三階共鳴境,纔算真正有資格在永夜裡主動出擊。
鬥氣能夠滲入聖銀鍛造的刃口,爆發出撕裂重甲的力量,足以在荒野上單挑高階魔物。
至於四階熾陽境,鬥氣會徹底發生質變。
舉手投足之間便能掀起成片殺傷,一個人就能像鐵釘一樣死死釘住一段戰壕。
而傳說中的五階長夜冠軍……
他們一旦展開領域,甚至能壓住紅月扭曲的規則,隻要坐鎮一地,便足以穩住一方人心。
當然這種刻板的等階從來不是絕對的標準。
真正決定勝負的是,鬥氣積蓄的厚度、戰場的直覺等,才能在同階廝殺中決定誰生誰死。
也有一些特殊的戰力超越了這一套戰力體係。
比如眼前的法比恩,就是教會的聖火騎士常年沐浴源爐的賜福,出手便比尋常世俗騎士高上半階。
還有那些將鍊金構件強行接入骨骼的構裝騎士,或是飲下禁忌原罪之血的源血騎士等等,更是完全遊離在常規戰力的評估標準之外。
希恩收回視線,感受著自己體內那股微弱卻溫熱的暖流。
那是屬於他的鬥氣,隻是護體境,而且並不紮實。
格雷伍德伯爵為了讓他這個私生子達成底線要求,順利填補長夜領主的空缺,臨行前硬是灌下了大量藥劑,再輔以家族秘法,強行把他推上護體境。
根基虛浮得像張紙,一戳就破。
若不是這十天裡在泥地上和伊凡拚命對練,又靠恩義聖典暴力複刻那些戰鬥本能,他現在多半隻是個披著精美鎧甲的靶子。
他垂下眼簾,目光落在桌麵那份重新謄寫的人員名冊上。
這就是他全部的籌碼。
底子薄得可憐,底層的士兵和騎士,大多在一階與二階之間徘徊。
真正的核心,是法比恩、伊凡這類共鳴境騎士,滿打滿算,隻有七十名。
七十個共鳴境騎士,如果全須全尾地回到奧斯特裡亞王國腹地,足以橫掃幾個男爵領。
可在永夜長城……這台絞肉機麵前,這點兵力連塞牙縫都不夠。
紅月一旦升起,這七十個精銳,也不過是狂風裡的幾盞燭火。
“就這點本錢。”希恩眼底浮起一絲冷峻,“真到了血月季,連我算上不過是祭台上包得稍微好看一點的貢品。”
就在他盤算著如何借昨夜的戰績,從聖城軍要點資源,帳外忽然傳來沉悶的皮靴聲。
“領主大人。”門外守衛壓低聲音通報。
厚重的帳簾被掀開一角,一名胸口紋著太陽聖徽的銀甲傳令官站在帳門口處,目光越過守衛,直接落在希恩身上。
傳令官微微欠身:“希恩·格雷伍德大人,卡斯提安主教召見。請即刻隨我前往主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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