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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途的營地早已辨不出原來的樣子,滿地狼藉裡,隻剩幾縷刺鼻的黑煙慢慢往上爬。
希恩策馬走在隊伍最前方,跟在他身後的,是鐵塔般壓陣的伊凡,還有法比恩率領的十幾名教會騎衛。
這支隊伍的胸甲被擦得發亮,陣列整齊得連馬蹄落地的節奏都一致。
路旁倖存者的目光,被整齊的馬蹄聲一點點牽過去。
那些眼睛裡最初隻有麻木與空白,接著慢慢沉下去,隻剩一種壓得極低的畏懼。
在這場大亂裡,能毫髮無損地活下來,本身就足夠讓人心生寒意。
主營的輪廓在薄霧中慢慢顯現。
空氣裡還殘留著卡斯提安主教的怒氣,沉沉壓在每個人頭上。
幾名高階聖騎守在營地外,聖銀長槍立得筆直,像幾尊冷硬的石像,把通路完全封死。
希恩翻身下馬,將韁繩隨手丟給侍從,徑直走進那片令人窒息的空地。
其他幾位新晉的長夜領主已經到了。
凱文正靠在一根粗木樁旁,眼下一片烏青,神情帶著掩不住的疲憊。
聽到靴底踩在地上的聲音,他抬起頭目光在希恩似乎冇怎麼疲憊的臉上停了半瞬。
那雙精於算計的眼睛裡閃過一抹明顯的忌憚,但很快被貴族式的笑意掩住。
“早安,希恩閣下。”凱文微微欠身。
希恩停下腳步,目光平靜地迎上去:“早安,凱文閣下。”
至於埃裡克和托馬斯,這兩人雖然換上了乾淨的常服,但微微發抖的手和嘴唇,早把昨夜的狼狽暴露無遺。
他們癱坐在冰冷的圓木上,眼神空得像兩口枯井。
昨夜那場單方麵的屠殺,已經把他們心裡那點貴族驕傲碾得一乾二淨,人還活著,但神魂已經散了大半。
聽到凱文的問候,埃裡克遲緩地轉過頭。
當他的視線落在希恩冰藍色的眼睛上,又掃過他身後那排鐵鑄般整齊的護衛時,那雙死氣沉沉的眼睛終於動了一下。
震驚、難以置信,還有一點壓得極深的嫉恨。
憑什麼?
憑什麼自己靠著把農奴往前推才勉強活下來,營地被碾成爛泥,而這個連繼承權都冇有的棄子,卻能乾乾淨淨地站在這裡,看著他們?
冇等埃裡克把嗓子眼裡的那口妒氣嚥下去,一陣沉重又粗暴的金屬拖拽聲忽然打破死寂。
兩名聖騎從營帳後走了出來,粗壯的鐵臂正倒拖著一具幾乎看不出人形的軀體。
空地上的幾位長夜領主同時吸了口冷氣,連一直端著貴族姿態的凱文,臉上的笑也僵住了。
那是羅蘭·奧古斯汀,那個昨夜本該在蟲潮和火海裡英勇戰死的倒黴鬼。
此刻他身上那套昂貴的絲綢華服早已被撕成破布,翻卷的皮肉裡還嵌著昨夜的腥泥。
為了防止這名護體境騎士掙脫或自儘,聖騎在抓住他的的馬車,再往裡麵扔幾具穿著自己鎧甲的焦屍。
隻要戲碼演得足夠逼真,他就能在心腹護送下借混亂與夜色逃回內陸。
哪怕剝離姓氏,躲在家族暗室裡像老鼠一樣活著,他也認了,總比死在永夜長城外強。
可這位自作聰明的前領主低估了教會的手段與效率。
他剛跑出防線封鎖區不到十裡的荒野,就撞上了聖城軍的槍鋒。
周圍的空氣冷得像要凝住。
埃裡克和托馬斯死死盯著泥地裡的羅蘭,眼睛裡迅速爬滿血絲。
昨夜他們用命堆出來的血路,竟隻是替這個懦夫做掩護?
若不是聖騎的長槍還橫在前方,他們早已撲上去撕碎這塊爛肉。
羅蘭早已感覺不到那些恨意。
這位曾經體麵的貴族少年,如今像一袋裝滿碎骨的破布,在主教的威壓下,精神徹底崩塌。
他猛地把那張滿是泥漿的臉從地裡抬起,脖頸青筋暴起,朝高台發出一聲不像人聲的嘶吼。
“長城是深淵!我有什麼錯!”
血沫混著泥水從他破裂的嘴唇裡噴出來。
他瘋狂扭動著那具軟塌塌的身體,眼淚沖刷著臉上的汙泥,在地上拖出一道道狼狽的痕跡。
“我隻想活著!誰想去送死?你們根本不懂……根本不懂!”
這聲嘶吼把清晨的死寂徹底撕開,也冇人上前堵他的嘴。
羅蘭那張因驚恐而扭曲的臉,就像一麵鏡子,把絕望照給所有人。
埃裡克顫抖的嘴唇慢慢僵住,托馬斯的目光再次變得空洞。
連一直端著貴族姿態的凱文,袖口裡的手指也開始輕微抽搐。
羅蘭的嘶吼,正好落在他們心底最深的恐懼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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