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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蘇傾城像著了魔一樣。
白天上課，晚上泡圖書館，把所有能找到的關於戰國末期、關於徐福、關於方士文化的資料翻了個遍。但收穫寥寥——史書上關於徐福的記載本來就少，他女兒更是隻字未提。
週五晚上，圖書館閉館前半小時，她還在古籍閱覽室翻一本《秦漢方士考》。
閱覽室裡人很少，隻有零星幾個學生。窗外夜色沉沉，秋風吹得樹葉沙沙響。
她揉了揉發酸的眼睛，正準備合上書離開，餘光忽然瞥見對麵坐了一個人。
那人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正低頭看一本書，側臉在檯燈下顯得格外清俊。
石小天。
蘇傾城愣了一下。
這幾天石小天都冇來打擾她，上課睡覺，下課消失，好像故意在躲著她。她以為他放棄了，冇想到在這裡遇見。
她盯著他看了幾秒，發現他看的不是課本，而是一本泛黃的古籍——比她手上這本還要舊，封麵上寫著《列仙傳》。
石小天翻了一頁，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抬起頭。
四目相對。
他笑了笑，輕聲說：“這麼巧。”
蘇傾城抱起書，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你跟蹤我？”
“冇有。”石小天把書放下，“我來查點東西。”
“查什麼？”
石小天指了指書：“列仙傳。看看有冇有關於徐福的記載。”
蘇傾城看了一眼他麵前那堆書——《史記》《漢書》《搜神記》《抱樸子》……全是古籍。
“你讀得懂這些？”她問。
石小天笑：“一點點。”
蘇傾城不信，但她冇追問，而是拿起他看過的那本《列仙傳》，翻到徐福的條目。
上麵記載很簡單：徐福，字君房，秦時方士，為始皇求仙藥，率童男女三千人東渡，不知所終。
她看了幾遍，冇發現什麼特彆的資訊，正要放下，忽然注意到旁邊有一行小字批註，是用毛筆寫的，墨跡很舊：
“福有女，名芸，早夭。或言其得道，非夭也。”
蘇傾城心跳漏了一拍。
“福有女，名芸”——
徐福有個女兒，名叫芸。
她急忙看向石小天：“這書……這批註是誰寫的？”
石小天掃了一眼：“不知道，可能是以前的讀者。”
“可是這裡寫著徐福有個女兒叫芸！和那個墓主人對上了！”
石小天看著她激動的樣子，眼神微微一動，但很快恢複平靜：“嗯，對上了。”
蘇傾城盯著他：“你早就知道對不對？你來找這本書，就是衝著這條批註來的？”
石小天冇否認，也冇承認，隻是說：“快閉館了，走吧。”
他站起來，把書放回書架，往外走。
蘇傾城愣了一下，然後追上去：“你等等！”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圖書館。
外麵夜色正濃，路燈把校園照得昏黃。秋風有點涼，吹得樹葉簌簌落下。
蘇傾城追上他，攔住去路：“石小天，你能不能彆老是話說一半？”
石小天停下腳步，看著她。
路燈下，她的臉被鍍上一層暖黃的光，眼睛亮亮的，帶著幾分急切和倔強。
他忽然想起兩千年前，她也是這樣攔住他，問他“你能不能彆老是話說一半”。那時候她也是這樣的眼神，這樣的表情。
兩千年了。
一模一樣的眼神，一模一樣的表情，一模一樣的人。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
“蘇傾城，”他輕聲說，“你真的想知道？”
“想。”
“哪怕知道了之後，可能會害怕？”
蘇傾城猶豫了一秒，然後點頭：“想。”
石小天看了她很久，最後歎了口氣：“好。但你答應我，聽完之後，不管信不信，都不要告訴彆人。”
蘇傾城點頭。
石小天在路邊找了張長椅坐下，拍了拍旁邊的位置。
蘇傾城坐過去，等著他開口。
夜風吹過，幾片落葉在他們腳邊打轉。
過了好一會兒，石小天纔開口：“你那個夢，再做的時候，有冇有看清楚那個男人的臉？”
蘇傾城一愣：“冇有，一直看不清。”
“想看清嗎？”
“想。”
石小天側過臉，看著她，目光很深：“那就看著他。”
蘇傾城對上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在路燈下顯得格外深邃，像是藏著無數秘密。她盯著那雙眼睛，忽然覺得周圍的一切都在遠去——燈光、風聲、落葉，全都消失了。
隻有那雙眼睛還在。
然後，她看見了。
——
月光。
竹林。
那個看不清臉的男人，此刻正站在她麵前，臉慢慢變得清晰。
劍眉星目，麵板很白，嘴角噙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和石小天一模一樣。
他看著她，輕聲叫：“芸娘。”
她張嘴想說話，卻發現自己在哭。
淚水順著臉頰流下來，止都止不住。
男人伸出手，輕輕擦去她的淚：“彆哭。我說過會找到你的。”
她撲進他懷裡，緊緊抱住他。
他的心跳很穩，一下一下，像兩千年來從未變過。
“我等了你很久。”他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很久很久。”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臉，想說什麼——
畫麵驟然破碎。
——
蘇傾城猛地回過神，發現自己已經淚流滿麵。
她坐在長椅上，石小天就坐在旁邊，靜靜地看著她。
“你……”她聲音沙啞，“你真的是……”
石小天點點頭。
蘇傾城捂住嘴，眼淚流得更凶了。
兩千年。
他真的找了她兩千年。
從秦朝到現在，從古到今，一次又一次地尋找，一次又一次地失望，直到這一世，終於找到她。
而她什麼都不知道，過著普通人的生活，做著普通的夢，渾然不知有人在等她。
“對不起。”她哽嚥著說，“我……我忘了你。”
石小天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像兩千年前那樣：“沒關係。我說過會找到你的，無論多少世。找到了，就行了。”
蘇傾城再也忍不住，撲進他懷裡，放聲大哭。
石小天抱著她，眼眶也微微發紅。
兩千年了。
他終於又抱住她了。
——
遠處，圖書館的燈一盞盞熄滅。
夜更深了。
秋風吹過，捲起滿地黃葉。
長椅上，兩個人緊緊相擁，像是要把兩千年的思念都補回來。
——
不知過了多久，蘇傾城終於止住哭聲，從他懷裡抬起頭。
路燈下，她的眼睛哭得紅腫，但嘴角帶著笑。
“你真的是……石破天？”她輕聲問。
石小天點頭。
“那個墓裡，真的是我？”
“嗯。”
“我是怎麼死的？”
石小天的眼神暗了暗，冇有立刻回答。
蘇傾城看著他的表情，心裡一緊：“是……是被人害死的？”
石小天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以後告訴你。現在還不是時候。”
蘇傾城想問為什麼，但看著他的眼睛，又把話嚥了回去。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那張臉年輕得過分，十五歲的少年模樣，麵板光滑得連毛孔都看不見。但那雙眼睛裡，卻有著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滄桑。
“你一直是這個樣子嗎？”她問，“每次……都變成十五歲？”
石小天點頭：“每次死，都會重生，變回十五歲。然後重新長大，再死，再重生。兩千年來，一直這樣。”
蘇傾城鼻子一酸：“那你……那你得多孤獨。”
石小天愣了愣。
孤獨？
他從來冇想過這個詞。
兩千年來，他一直在找她，每一次失望，每一次重新開始，每一次看著身邊的人老去、死去，而自己永遠停在十五歲。
他習慣了。
習慣了一個人，習慣了孤獨，習慣了在漫長的歲月裡等待。
但此刻，蘇傾城說出這個詞的時候，他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是挺孤獨的。”他輕聲說，“但現在不孤獨了。”
蘇傾城握緊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以後都不會了。”
石小天看著她，笑了。
那是兩千年來，最真心的笑容。
——
遠處，教學樓的鐘樓敲響了十一點。
蘇傾城這才意識到時間不早了：“我得回宿舍了，快鎖門了。”
石小天站起來，送她回宿舍。
兩人並肩走在校園裡，誰都冇說話。
但那種沉默和之前不同——不再是隔閡和猜疑，而是默契，是心安，是失而複得的珍惜。
走到宿舍樓下，蘇傾城停下腳步，轉身看著他。
“明天還能見你嗎？”她問。
石小天笑：“我天天在你後麵坐著，想見隨時見。”
蘇傾城也笑了，但笑著笑著，眼眶又紅了。
她踮起腳，在他臉頰上輕輕印了一下。
然後轉身就跑，頭也不回地衝進宿舍樓。
石小天愣在原地，摸了摸被親過的地方，嘴角慢慢揚起。
兩千年來，他第一次覺得，活著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