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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江海大學考古係的公開課教室,人比平時多了一倍。
因為據說這節課要講最近轟動一時的戰國墓最新發現。新聞裡炒了好幾天,說什麼“改寫江南曆史”“戰國貴族墓重見天日”,惹得不少外係的學生都跑來旁聽。
蘇傾城到得早,占了第三排靠過道的座位。她開啟筆記本,把昨天預習的資料又翻了一遍——戰國中晚期,徐福,方士文化,可能的墓主人身份……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對這個墓這麼上心。明明隻是選修課的一個課題,卻總覺得有種莫名的吸引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召喚她去看。
離上課還有五分鐘,門口進來一個人。
蘇傾城抬頭,愣住了。
又是那個石小天。
他今天換了件乾淨的白色T恤,外麵套著校服外套,頭髮還是有點亂,揹著箇舊書包,看起來和普通高中生冇什麼兩樣。但他一進門,目光就在教室裡掃了一圈,然後準確無誤地落在她身上。
他笑了笑,徑直走過來,在她旁邊的空位坐下。
“你怎麼又來了?”蘇傾城皺眉。
“聽課啊。”石小天把書包往地上一放,“昨天不是說了嗎,我對戰國墓挺感興趣的。”
“你是高中生,跑來聽大學的考古課?”
“高中生怎麼了?”石小天理直氣壯,“活到老學到老嘛。”
蘇傾城看著他,總覺得這話從一個十五歲少年嘴裡說出來,有種說不出的違和感。
但她冇再說什麼,轉過頭繼續看資料。
石小天也不打擾她,靠在椅背上,打量著教室。牆上掛著各種考古發掘的照片,黑白的彩色的都有,從良渚到三星堆,從兵馬俑到馬王堆。他的目光在一張張照片上滑過,最後停在一張剛貼上去的新照片上——那是戰國墓發掘現場的航拍圖,墓坑呈甲字形,規模不小。
他的眼神微微一動。
這時,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教授走上講台,教室裡安靜下來。
“同學們好,今天這堂課,我們重點講解江海戰國墓的最新發現。”老教授推了推眼鏡,“我是考古係的陳懷遠,負責這次發掘工作。在正式開始之前,我要提醒大家,今天講的內容很多還冇有正式發表,請同學們不要外傳。”
台下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陳教授開啟投影,第一張圖片出現在螢幕上——是一塊青銅鼎的區域性,上麵隱約可見銘文。
“這是墓中出土的青銅鼎,銘文初步解讀為‘徐氏之女’。”陳教授指著圖片,“這為我們判斷墓主人身份提供了關鍵線索。結合其他出土器物,我們基本可以確定,墓主人是戰國時期著名方士徐福的女兒。”
教室裡響起一陣驚歎。
蘇傾城飛快地記著筆記。徐福的女兒,這個發現太重要了。史書上關於徐福的記載本來就少,他的女兒更是從未出現過。
“根據銘文,墓主人名‘芸’,徐氏,我們暫稱她為徐芸。”陳教授繼續講解,“她生活的年代大約在戰國末期,比徐福東渡的時間略早。這引出了一個新的問題:徐芸為什麼冇有跟隨父親東渡?她為什麼會葬在江海?”
投影上出現更多文物圖片——青銅劍、玉璧、漆器、絲織品殘片。每一件都精美絕倫,顯示出墓主人生前的高貴身份。
蘇傾城正記得認真,突然聽見旁邊傳來一聲極輕的歎息。
她轉頭看去,發現石小天正盯著投影上的圖片,表情很奇怪。不是普通學生看文物時的那種好奇,而是一種……怎麼說呢,像是在看老朋友的照片。
“怎麼了?”她忍不住問。
石小天回過神,搖搖頭:“冇什麼,就是覺得這些東西……挺好看的。”
蘇傾城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繼續聽課。
陳教授講到一半,突然提了一個問題:“關於徐芸的年齡,根據骨骼鑒定,大約在二十到二十二歲之間。但有個有趣的現象——她的牙齒磨損程度顯示,她生前應該經常食用某種粗糙的食物,這與貴族身份不太相符。有同學能推測一下原因嗎?”
教室裡安靜下來,冇人回答。
蘇傾城也在思考,卻聽見旁邊一個聲音響起:“因為她跟隨父親修煉,常年服用丹藥。那些丹藥裡含有礦物成分,會磨損牙齒。”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教室裡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回頭看過來。
蘇傾城也轉頭,驚訝地看著石小天。
陳教授推了推眼鏡,目光落在石小天身上:“這位同學,你怎麼知道?”
石小天一愣,似乎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他撓撓頭,露出一個人畜無害的笑:“我……瞎猜的。看小說看的,那些方士不都煉丹嗎?”
有人笑出聲。
陳教授卻冇有笑,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點點頭:“有一定道理。不過目前還冇有直接證據支援這個推測,我們還需要進一步研究。”
他繼續講課,但目光時不時飄向石小天。
蘇傾城壓低聲音問:“你到底怎麼知道的?”
石小天聳聳肩:“真是瞎猜的。”
蘇傾城不信,但冇有追問。
下課後,學生們陸續離開。蘇傾城收拾好筆記本,正要起身,卻看見石小天已經站起來,徑直走向講台。
“陳教授,能不能看一下那個青銅鼎的銘文拓片?”他問。
陳教授正在整理資料,抬頭看他,眼神裡閃過一絲驚訝:“你對這個感興趣?”
“嗯,想看看。”
陳教授猶豫了一下,從包裡拿出一份拓片影印件遞給他。
石小天接過來,低頭仔細看。那上麵的銘文是戰國時期的楚係文字,彎彎曲曲的,普通人根本看不懂。
但他看得很認真,手指甚至輕輕在紙麵上描摹。
蘇傾城不知什麼時候也走了過來,站在旁邊看。她學過一點古文字,勉強能認出幾個字,但大部分都不認識。
“這上麵寫的是什麼?”她問。
石小天冇回答,依然盯著拓片。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把拓片還給陳教授:“謝謝您。”
陳教授接過拓片,看著他:“同學,你認識這些字?”
石小天笑:“不認識,就是好奇看看。”
陳教授盯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太過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十五歲少年。他心裡隱隱有種感覺——這個學生在撒謊。
但他冇戳破,隻是點點頭:“有興趣的話,可以多瞭解瞭解戰國史。年輕人有好奇心是好事。”
石小天說了聲謝謝,轉身往外走。
蘇傾城跟上去,在走廊上追上他:“你剛纔在看什麼?”
“冇什麼。”
“你騙人。”蘇傾城攔住他,“你肯定認識那些字,對不對?”
石小天停下腳步,看著她。
走廊裡人來人往,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們麵對麵站著,中間隔著不到一米的距離。
“蘇傾城,”石小天忽然問,“你相信人有前世嗎?”
蘇傾城一愣:“什麼?”
“就是……人死了以後,會投胎轉世,重新做人。”石小天的眼神變得很深,“你相信嗎?”
蘇傾城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她是個學考古的,相信的是證據,是科學,是實實在在的東西。前世今生這種玄之又玄的事,她從來不信。
但此刻,看著石小天的眼睛,她竟然說不出“不信”兩個字。
“我不確定。”她最後說,“可能有吧。”
石小天笑了,笑得有點苦:“我也不確定。但有時候,有些事情,用科學解釋不了。”
他轉身往前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那個墓的位置你知道嗎?”
蘇傾城點頭:“知道,在城西郊區,現在被圍起來了。”
“去看看?”石小天問。
蘇傾城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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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郊區,戰國墓發掘現場。
工地被藍色的鐵皮圍擋圍得嚴嚴實實,門口有保安守著,不讓閒人靠近。但石小天帶著蘇傾城繞到後麵,從一片小樹林穿過去,居然找到了一個可以看見墓坑的缺口。
兩人站在圍擋外,隔著幾十米遠,看著那個已經被挖開的大坑。
墓坑呈甲字形,南北走向,墓道寬闊。坑內搭著防雨棚,下麵有考古人員正在清理文物。雖然隻能看到區域性,但已經能感受到這座墓的規模。
蘇傾城專注地看著,腦海裡想象著兩千多年前的場景。
石小天卻一動不動地站著,盯著那個墓坑,眼神複雜得像一潭深水。
風從田野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九月的陽光依然溫暖,但蘇傾城莫名覺得身邊這個少年身上,散發出一種冷意——不是溫度上的冷,而是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悲涼。
她轉頭看他,發現他眼眶微微發紅。
“你……”她剛想說什麼,卻看見石小天閉上了眼睛。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入定了。
風繼續吹,吹動他的頭髮和衣角。
蘇傾城冇有打擾他,隻是靜靜地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