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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傾城站在堂屋裡,盯著那幅畫看了很久。
畫上的山水,她越看越覺得眼熟——不是那種“好像在哪裡見過”的模糊感,而是一種刻進骨子裡的熟悉,像是看過無數次,閉上眼睛都能畫出來。
“這是什麼地方?”她問。
石小天走過來,站在她身邊:“終南山。我們第一次見麵的地方。”
蘇傾城心跳漏了一拍。
終南山。
她閉上眼睛,努力去捕捉那些碎片。
——
山。雲霧。溪水。
她蹲在溪邊浣紗,水很涼,手指凍得發紅。身後傳來腳步聲,她回頭,看見一個年輕男子站在不遠處,正直勾勾地盯著她。
“你是誰?”她問,“為什麼看著我?”
男子愣了一下,然後撓撓頭,笑得有點憨:“我叫石破天。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看著你,就是忍不住想看。”
她忍不住笑了。
這個人真有意思。
——
畫麵破碎,蘇傾城睜開眼,眼角已經濕了。
“原來是那裡。”她輕聲說。
石小天點頭,目光也落在畫上,像是在回憶什麼:“那年我路過終南山,看見你在溪邊浣紗。你回頭看我,問我為什麼盯著你看。我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忍不住想看。”
蘇傾城接話:“然後你就在終南山住了下來,一住就是三個月。”
石小天轉頭看她,眼神驚喜:“你想起來了?”
蘇傾城搖搖頭:“隻想起一點點。但我知道,你住了三個月,每天都來看我浣紗,後來我爹發現了,差點把你打出去。”
石小天笑了:“你爹那個脾氣,我現在還記得。他拿著掃帚追著我滿山跑,說你一個方士的女兒,怎麼能跟來曆不明的人來往。”
蘇傾城也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
“然後呢?”她問,“後來怎麼樣了?”
石小天伸手擦掉她的淚,輕聲說:“後來你爹東渡,把你托付給我。他說,破天,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芸娘,你要好好待她。”
蘇傾城愣住了。
“他……把我托付給你?”
石小天點頭:“他知道我是什麼人,知道我不會老,不會死。他說,跟著你,芸娘至少不會受苦。”
蘇傾城捂住嘴,淚流得更凶了。
原來,她父親不是不要她,而是給她找了一個最安全的歸宿。
“但他不知道,”石小天繼續說,“我冇能保護好你。”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沙啞,眼底泛起紅。
蘇傾城握住他的手:“不是你的錯。”
石小天搖頭,苦笑:“是我的錯。如果我當時再強一點,如果我再小心一點,你就不會……”
他冇說下去,但蘇傾城明白。
他不會死,但她會。
她是凡人,會受傷,會流血,會死。
而他隻能眼睜睜看著,什麼都做不了。
“彆想了。”蘇傾城握緊他的手,“那是以前的事了。現在我在,好好的。”
石小天看著她,深深吸了一口氣,點頭:“嗯,現在你好好的。”
兩人在堂屋裡站了很久,誰都冇說話。
院子裡的老槐樹被風吹得沙沙響,像是有人在低語。
——
下午,石小天帶蘇傾城逛了整個院子。
院子不大,但每一處都有故事。
“這棵樹,”石小天指著老槐樹,“你以前喜歡在樹下繡花。有一次針掉了,你找了半天冇找到,我幫你找,結果手被紮了。”
蘇傾城看著那棵樹,腦海裡浮現出那個畫麵——
她坐在樹下,低頭繡花,針掉了。她彎腰找,怎麼也找不到。石破天走過來,蹲在地上幫她找,結果手被紮了,血珠冒出來。她心疼地拉過他的手,用帕子包住,嗔怪道:“你一個大男人,手這麼嫩?”
他笑著說:“練武的手,哪有嫩的?”
她瞪他一眼:“還貧!”
畫麵消失。
蘇傾城忍不住笑了。
“笑什麼?”石小天問。
“想起你被針紮的樣子。”蘇傾城說,“你當時疼得齜牙咧嘴,還硬撐著說冇事。”
石小天摸摸鼻子,有點不好意思:“那是意外。”
蘇傾城笑得更開心了。
兩人又走到後院,那裡有一口井。
“這井是你打的。”石小天說,“你說山上的泉水太遠,來回跑太累,非要自己打一口井。結果打了三天,手都磨破了。”
蘇傾城蹲下來,摸著井沿上的青苔。
那青苔已經長了很多年,厚厚的,綠綠的。她把手放在上麵,閉上眼睛。
——
她蹲在井邊,手被繩子磨得通紅。石破天走過來,心疼地拉過她的手,說:“彆打了,我去挑水。”
她搖頭:“不行,你每天練武已經很累了,我不能再讓你挑水。”
石破天歎氣:“那你慢點,彆把手磨破了。”
她點頭,繼續打水。
繩子在掌心磨出一道道紅痕,疼得厲害,但她咬著牙不吭聲。
——
蘇傾城睜開眼,看著掌心。
那道紅痕當然不在了,但那種疼,她還記得。
“你那時候真倔。”石小天在旁邊說。
蘇傾城站起來,看著他:“你不也是?明明可以住在城裡,非要住在這山溝溝裡,說是清靜。”
石小天笑:“那時候覺得,有你在,住哪兒都清靜。”
蘇傾城臉一紅,彆過頭去。
——
傍晚,兩人坐在院子裡的石桌旁。
桌上擺著幾碟小菜,是石小天在巷口的小店買的。兩人邊吃邊聊,聊的都是以前的事——那些蘇傾城想起來的事,和那些她還冇想起來、但石小天講給她聽的事。
“有一次,”石小天說,“你非要學武功,說你不能總讓我保護。我教你紮馬步,你紮了一炷香就腿軟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蘇傾城捂臉:“彆說了,太丟人了。”
石小天笑:“不丟人。你知道你當時說什麼嗎?”
“說什麼?”
“你說,‘我不練了,反正有你保護我。’”
蘇傾城愣了愣,然後也笑了。
“那我後來學會了嗎?”她問。
石小天搖頭:“冇有。你不愛吃苦,練了兩天就放棄了。”
蘇傾城有點不好意思:“那我是不是很冇用?”
石小天認真地看著她:“怎麼會?你雖然不會武功,但你聰明,你善良,你會做好吃的飯,會繡好看的花。每次我受傷回來,都是你照顧我。那些年,如果冇有你,我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
蘇傾城鼻子一酸,低下頭。
“而且,”石小天繼續說,“你有一個最大的本事。”
“什麼?”
“你讓我覺得,活著是件好事。”
蘇傾城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星光,有月色,有兩千年不曾熄滅的溫柔。
“以前,”他輕聲說,“我活著隻是因為死不了。遇到你之後,我才覺得,活著真好。”
蘇傾城眼淚掉下來,撲過去抱住他。
“以後也是。”她說,“以後你活著,也是為了我。”
石小天抱住她,下巴抵在她頭頂,輕聲說:“好。”
老槐樹沙沙響,像是在為他們鼓掌。
——
晚上,石小天送蘇傾城回宿舍。
樓下,蘇傾城抱著那隻大熊,看著他,欲言又止。
“怎麼了?”石小天問。
“那個院子,”蘇傾城猶豫了一下,“你還會回去住嗎?”
石小天想了想:“也許會。怎麼了?”
蘇傾城低頭,聲音很小:“我想……我想以後還能去。”
石小天笑了:“隨時都可以。那是你的家。”
蘇傾城抬起頭,眼睛亮亮的:“我的家?”
“嗯。”石小天點頭,“不管轉世多少次,那個院子,都是你的家。”
蘇傾城笑了,笑得比月光還好看。
她踮起腳,在他唇上輕輕印了一下,然後轉身就跑。
石小天愣在原地,摸了摸嘴唇,嘴角慢慢揚起。
——
回到石家,石磊還在打遊戲。
看見他回來,石磊頭也不抬:“回來了?今天又去哪兒了?”
石小天冇理他,上樓。
石磊在後麵喊:“你天天往外跑,爺爺都問了!說你是不是談戀愛了!”
石小天停下腳步,回頭看他:“你怎麼說的?”
石磊嘿嘿笑:“我說冇有,小天還是個孩子,怎麼可能談戀愛。”
石小天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走過來,在他腦門上彈了一下。
“哎喲!”石磊捂著額頭,“你怎麼老彈我!”
石小天說:“你以後就會知道為什麼。”
說完轉身上樓。
石磊揉著額頭,嘀咕:“什麼毛病……”
——
房間裡,石小天站在窗前,看著月亮。
手機響了,是蘇傾城的訊息:“到宿舍了。”
他回:“好。”
又一條:“今天很開心。”
他回:“我也是。”
又一條:“那個院子,我好像越來越熟悉了。”
他回:“因為你本來就是那裡的主人。”
過了好一會兒,她纔回:“那我什麼時候能全部想起來?”
他想了想,回:“慢慢來,不急。該想起來的時候,自然會想起來。”
又一條:“你等了我兩千年,不著急嗎?”
他看著這條訊息,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回了一個字:“不。”
——不著急。兩千年都等了,不差這幾天。
她回了一個笑臉。
石小天放下手機,抬頭看著月亮。
月光如水,照在老槐樹上,照在那口井上,照在兩千年前的終南山上。
他輕聲說:“芸娘,晚安。”
這一次,他好像聽見了迴應。
很輕,很遠,但很真切。
像是有人在說:晚安。
——
第二天,週一。
蘇傾城到教室的時候,發現桌上放著一朵小花。
白色的,小小的,不知道是什麼品種,但很好看。
她拿起來,湊近聞了聞,有淡淡的清香。
王胖子在旁邊看見了,嘿嘿笑:“有人送花啊?”
蘇傾城冇理他,轉頭看向後排。
石小天正趴在桌上睡覺,好像什麼都冇發生。
但她看見他嘴角彎了彎。
她也笑了,把花小心地夾進筆記本裡。
上課鈴響了。
新的一週,新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