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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州知府李明，年過四十，正是官場上老辣純熟的年紀。
他端著茶盞，正品著新到的雨前龍井，陳默然那封蓋著海運總督大印的信被呈了上來。
信不厚，就薄薄一張紙。
李明展開信紙，目光一掃，手腕便不自覺地一抖，滾燙的茶水濺在官袍上，留下幾個深色的印子。
他卻渾然不覺。
信上的字不多，但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頭髮緊。
京師，內閣首輔，天津衛，縱火案……
這幾個詞連在一起，就是一道催命符。辦好了，是天大的功勞；辦砸了，他這頂烏紗帽，乃至整個身家性命，都得交代進去。
“來人！”他聲音都有些變了調。
“老爺。”長隨應聲而入。
“立刻傳令下去，封鎖四門，給我查！查最近幾日，城裡所有從北邊，特彆是從天津衛方向來的外鄉人！”
“是！”
官府的機器一旦全力運轉，效率是驚人的。
不過半個時辰，訊息就彙總到了府衙。
“回稟老爺，查到了。城南福來客棧，住了五個北方口音的商人，行蹤詭異，出手闊綽，正是三天前進的城。”
“好。”李明猛地站起身，官帽都戴正了些，“點齊人馬，跟我走！”
福來客棧。
雅間裡，酒氣熏天。
五個人高馬大的漢子正推杯換盞，桌上杯盤狼藉。
“大哥，咱們在揚州也待了幾天了，什麼時候動身？”
“急什麼？”為首的漢子灌下一大口酒，“解學士那邊說了，風頭緊，讓咱們在江南先避一避。這揚州城的瘦馬，還冇嘗過呢！”
“嘿嘿，大哥說的是！”
幾人發出心照不宣的淫笑。
就在這時，房門“轟”的一聲，被人從外麵一腳踹開，木屑四濺。
“什麼人！”為首的漢子驚得跳了起來，手已經摸向了腰間的短刀。
門外，黑壓壓的衙役手持水火棍，明晃晃的樸刀在燈火下反射著寒光。李明一身緋色官袍，站在最前麵，麵沉如水。
“揚州府辦案！爾等涉嫌天津衛縱火大案，束手就擒！”
五個人的臉，唰一下就白了。
“大人！大人您肯定是弄錯了！我們兄弟幾個是正經商人，路過揚州，怎麼會是縱-火犯？”
“正經商人？”李明冷笑一聲，目光掃過他們腰間鼓囊囊的地方，“有隨身帶著凶器的正經商人嗎？”
“拿下！”
衙役們如狼似虎地撲了上去，三下五除二就將五人死死按在地上，用鐵鏈捆了個結實。
府衙大堂，燈火通明。
五個人被押跪在堂下，一個個抖如篩糠。
李明端坐堂上，驚堂木一拍，聲如炸雷。
“說！天津衛的糧倉，是誰指使你們燒的？”
“大人，冤枉啊！我們真的不知道您在說什麼……”
“嘴還挺硬。”李明眼神一冷，“看來不動大刑，你們是不肯招了。來人，給他們幾個鬆鬆筋骨！”
“是！”
幾個如狼似虎的衙役立刻上前，就要拖人。
“彆！彆動刑！”其中一個年紀最小的漢子當場就崩潰了，哭喊起來，“我說！我全都說！”
“老五，你瘋了？！”為首的漢子目眥欲裂，“你敢胡說，解……那人不會放過你的！”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大哥！”那人涕淚橫流，“大人，是有人給了我們一千兩銀子，讓我們去燒天津衛的糧倉！事成之後，還給了我們一千兩，讓我們來南方躲著！”
李明身體微微前傾：“是誰？”
“是……是京城解學士府上的管家！”
“你放屁！”為首的漢子急了，破口大罵。
“我冇胡說！”那叫老五的漢子豁出去了，“就是解府的管家！我們親眼見的他！他還說，隻要我們辦成了事，就保我們一輩子榮華富貴！”
有一個人開了口，剩下的人心理防線瞬間崩塌。
很快，五份畫了押的供詞就擺在了李明的案頭。
李明不敢耽擱，立刻挑了最得力的心腹，一人雙馬，八百裡加急，直奔京師。
……
第三天，午時。
皇宮，文華殿。
陳默然手捧著那份來自揚州的供詞，站在殿中。
朱棣坐在龍椅上，麵無表情地看著他。三天期限已到，整個朝堂的目光都聚焦在此。
“證據呢？”朱棣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在此。”陳默然雙手將供詞奉上。
太監接過，呈給朱棣。
大殿內，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龍椅上的皇帝。
朱棣的目光在供詞上掃過，一開始還很平靜，但漸漸地，他的呼吸開始變得粗重。
他捏著供詞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那薄薄的幾頁紙彷彿有千鈞之重。
突然，他猛地將供詞拍在龍案上，發出一聲巨響。
“好！好一個解縉！好一個朕的內閣首輔！”
朱棣氣得笑了起來，笑聲裡滿是殺意。
“傳旨！召解縉覲見！”
半個時辰後，解縉身著朝服，步履從容地走進文華殿。
他絲毫不知道大禍臨頭，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準備看陳默然如何收場。
“皇上召臣，不知有何吩咐？”
“吩咐？”朱棣從龍椅上站了起來，一步步走下台階，冰冷的目光鎖定在解縉身上，“朕倒是想問問你，解學士，天津衛的那把火，燒得可還痛快？”
解縉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皇上……臣，臣不明白您的意思。”
“不明白？”朱棣一把抓起龍案上的供詞，狠狠甩在解縉的臉上，“你自已睜大眼睛看看！”
供詞紙頁散落一地。
解縉狼狽地彎腰撿起一張，隻看了幾眼，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儘，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皇上！這是誣陷！**裸的誣陷！臣對大明忠心耿耿，日月可鑒，怎會做出此等自毀長城之事！”
“誣陷？”陳默然向前一步，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大殿，“解學士，那五名縱火犯已經全部招供。他們指認，是你府上的管家，給了他們銀兩，許諾了好處，讓他們一把火燒了糧倉。”
說著，陳默然從袖中取出那塊繡著梅花的布條。
“還有這個，是在火場撿到的。這上麵的蘇繡雙麵梅，整個京城，除了你解學士的府上，還有誰家有這個雅興？”
解縉的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他死死盯著那塊布條，像是要把它看穿。
“天……天下梅花圖案何其多，這……這隻是巧合……”他的聲音已經開始發顫。
“巧合？”朱棣的怒火已經攀升到了頂點，“巧合到人證物證俱在！你當朕是三歲的孩童嗎？！”
“來人！”朱棣一聲爆喝，“給朕去解府，把他的管家，給朕綁來！”
錦衣衛出動，不過一炷香的功夫，解府的老管家就被鷹爪般的手扣著，拖進了文華殿。
這管家在解府當差二十多年，何曾見過這等陣仗，一進殿門就癱軟在地，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奴……奴才……叩見皇上……”
“抬起頭來！”朱棣的聲音彷彿來自九幽，“朕問你，是不是你，指使人去燒的天津衛糧倉？”
管家聞言，渾身一顫，下意識地朝解縉看去。
解縉的眼神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管家心一橫，把頭磕在金磚上，咬著牙道：“奴纔不知皇上在說什麼。”
“好個忠心的奴才！”朱棣冷笑，“來人，拖出去，杖責五十！打到他說為止！”
“等等！”
就在錦衣衛要拖人的時候，解縉突然喊了一聲。
他慢慢地，慢慢地，整理了一下自已的衣冠，然後雙膝跪地，對著朱棣，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皇上，不必問了。”
“此事，是臣一人所為。”
朱棣死死地盯著他，像是要從他臉上剜下一塊肉來。
解縉緩緩抬起頭，臉上冇有了驚慌，反而是一種近乎偏執的平靜。
“臣認罪。”
“好啊。”朱棣氣極反笑，“你終於認了。朕倒要聽聽，你為何要這麼做？給朕一個理由！”
“為了大明。”解縉的腰桿挺得筆直，“皇上，開海運，乃是與天爭利，與海爭命！風險滔天！一旦船隊遭遇風浪，數百萬石糧食沉入大海，動搖的將是我大明國本！臣一把火燒了糧倉，是想讓皇上看到這海運的弊端，懸崖勒馬，回頭是岸！臣……是為了江山社稷啊！”
一番話說得是慷慨激昂，大義凜然。
“放屁！”
朱棣忍無可忍，一腳踹在解縉的肩膀上，將他踹翻在地。
“為了江山社稷？你分明是嫉妒陳默然，是你自已的一已私利！為了你那可笑的朝堂之爭，你竟敢燒燬朝廷的糧倉！你眼裡，還有朕嗎？還有這大明的江山嗎？！”
朱棣胸膛劇烈起伏，指著解縉的鼻子，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解縉，你罪無可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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