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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那一腳,又狠又準,正中解縉的肩窩。
這位平日裡高高在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明內閣首輔,像個破麻袋一樣,毫無尊嚴地滾落在地,頭上的烏紗帽都歪到了一邊,露出了花白的頭髮,狼狽到了極點。
“為了江山社稷?你放屁!”
朱棣的咆哮還在大殿裡迴盪,每一個字都像是冰雹,砸在所有人的心頭。
文華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官員都低著頭,恨不得把腦袋塞進自已的官服裡,連呼吸都小心翼翼。天子之怒,伏屍百萬,流血漂櫓。他們今天算是親眼見識了。
陳默然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但心臟卻在胸腔裡瘋狂地跳動。
贏了。
他看著癱在地上的解縉,腦子裡隻有這兩個字。從天津衛糧倉被燒的那一刻起,他就憋著一股火。這股火,支撐著他三天三夜不閤眼,支撐著他頂著皇帝的壓力立下軍令狀。現在,這股火終於找到了出口,燒得他渾身都有些發燙。
但緊隨而來的,卻不是狂喜,而是一股從腳底板升起的寒意。
他看了一眼龍椅前的朱棣。這位永樂大帝胸膛劇烈起伏,眼睛裡佈滿了血絲,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雄獅。那股暴戾的殺氣,幾乎凝成了實質,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這纔是真正的帝王。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解縉是逆了他,所以他要亡了。那自已呢?自已現在是順著他,所以能昌。可萬一有一天,自已也“逆”了呢?
陳默然不敢再想下去。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自已頭上的這顆腦袋,其實一直都懸在彆人的褲腰帶上。
“解縉,”朱棣的聲音忽然平靜了下來,但這種平靜,比之前的咆哮更加令人恐懼,“你抬起頭來,看著朕。”
解縉渾身一顫,掙紮著抬起頭,目光躲閃,不敢與朱棣對視。
“你不是說,你是為了大明江山社key?”朱棣緩緩踱步,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跟朕說說,你是怎麼個為了江山社稷?”
“臣……臣……”解縉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說啊!”朱棣猛地提高音量,“你剛纔不是還挺能說的嗎?什麼與天爭利,與海爭命,說得那麼大義凜然!朕還以為你是什麼孤臣孽子,一片丹心呢!”
“你燒掉的,是五千石糧食!是前線將士的軍糧!是北方邊關百姓的活命糧!”
“就因為你和陳默然的政見之爭,就因為海運斷了你那些門生故舊的財路,你就敢做出此等喪心病狂之事!”朱棣彎下腰,湊到解縉耳邊,聲音低沉如惡魔的私語,“你告訴朕,你那顆心,到底是什麼做的?是黑的嗎?”
解縉徹底崩潰了,涕淚橫流,不住地磕頭:“皇上,臣錯了……臣鬼迷心竅……臣罪該萬死!求皇上念在臣輔佐多年的份上,饒臣一命……饒臣一命啊!”
“饒你一命?”朱棣直起身子,冷笑一聲,“朕要是饒了你,怎麼對得起天津衛那場大火?怎麼對得起二號船上那一百多條冤魂?怎麼對得起陳默然這幾天的奔波勞碌?”
他目光掃過大殿,所有與他對視的官員都慌忙低下頭。
“來人!”
“在!”兩名身材高大的錦衣衛校尉出列,聲如洪鐘。
“將逆賊解縉,給朕拖出去!”
“是!”
兩名錦衣衛上前,像拖死狗一樣,一人抓著解縉的一條胳臂,就往外拖。
“皇上!皇上開恩啊!”解縉還在聲嘶力竭地哭喊,“臣有功於社稷!臣是狀元!臣是《永樂大典》總裁官啊!皇上!”
他的聲音在冰冷光滑的金磚上拉出長長的痕跡,充滿了絕望。
就在解縉被拖到殿門口的時候,他突然掙紮著回過頭,死死地盯住了人群中的陳默然。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此刻充滿了怨毒和瘋狂。
“陳默然!”他用儘全身力氣,發出一聲淒厲的詛咒,“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你等著!你不得好死!”
聲音戛然而-止,人已經被拖出了大殿。
但那怨毒的目光和詛咒,卻像一根無形的毒刺,紮進了陳默然的心裡。他感覺後背一陣發涼,手心都冒出了冷汗。
他知道,他和解縉之間,從今天起,已經是不死不休的局麵了。即便解縉倒了,他背後的那個龐大的利益集團,那些盤根錯節的勢力,也不會放過自已。
前方的路,隻會更難走。
朱棣將這一切儘收眼底,他走回龍椅,坐下,看著臉色有些發白的陳默然,緩緩開口。
“陳默然。”
“臣在。”陳默然一個激靈,立刻出列跪下。
“你怕了?”
“臣……”陳默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說不怕,是假的。說怕,又顯得自已太過軟弱。
“怕就對了。”朱棣的語氣緩和了一些,“獅子搏兔,亦用全力。解縉是頭老狐狸,他就算倒了,他的黨羽還在,他的爪牙還在。你今天把他拉下馬,明天,就會有無數人想把你拉下馬。”
“朕,”朱棣頓了頓,加重了語氣,“把海運交給你,不隻是讓你運糧。朕,是要你用這把刀,替朕把那些盤根錯節的爛瘡,一個個都給割掉!”
“你,明白嗎?”
陳默然猛地抬起頭,看著禦座上那個深不可測的男人,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終於明白了。
海運,從來就不僅僅是海運。這是皇帝手裡的一把刀!一把用來打破舊有利益格局,重新洗牌的刀!
而自已,就是那個被選中的,執刀人。
“臣……明白了。”陳默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
“明白就好。”朱棣似乎很滿意他的反應,“至於解縉……”
朱棣的眼神再次變得冰冷。
“傳朕旨意,解縉身為內閣首輔,結黨營私,罔顧國法,縱火焚燒朝廷糧倉,罪大惡極,罄竹難書!著,革去其一切官職功名,打入詔獄!”
“其府上管家,直接參與縱火,主謀之一,斬立決!”
“揚州抓獲的五名從犯,流放三千裡,永世不得還鄉!”
“至於解縉本人……”朱棣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一個最合適的懲罰。
大殿裡的空氣再次凝固。
所有人都知道,接下來的話,將決定這位曾經權傾朝野的大學士的最終命運。
朱棣的手指,在龍椅的扶手上輕輕敲擊著,一下,又一下,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終於,他開口了。
“朕要讓他,看著自已最珍視的東西,一點一點,全部化為烏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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