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到一樓,新來的五個人已經站在那兒了。
高個子正在打量四周,目光從牆上密密麻麻的彈孔掃到地上的血跡,又從血跡掃到牆角堆著的彈藥箱。
看見鄭毅他們下來,他目光掃過來,在鄭毅臉上停了一秒。
「就這些?」高個子問旁邊的少尉。
少尉點點頭:「第一突擊隊,剩下的都在這兒。」
高個子皺了皺眉,眉毛很濃,皺起來像條毛蟲:「就這幾個?夠幹什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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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他孃的誰啊?」
「我?」
高個子笑了笑,笑裡帶著點居高臨下的意思。
「我叫科斯佳,來之前是空降兵的。第76近衛空降師,普斯科夫那邊。你呢?」
維克多沒吭聲。
空降兵,在俄軍裡頭算是精銳中的精銳。
第76師更是王牌,車臣、喬治亞、敘利亞,哪兒都去過。
這身份一亮出來,普通陸軍確實沒法比。
科斯佳掃了一圈,目光又落在鄭毅身上。
他上下打量鄭毅,從沾著泥的靴子看到胸口磨掉漆的防彈插板,最後盯著鄭毅肩膀上背著的工兵鍬。
「你是工兵?」
鄭毅點頭。
「工兵也上前線?」
科斯佳笑了,笑聲裡帶著點別的意思……不屑,或者嘲弄!
「咱們是沒人了嗎?」
阿利往前站了一步:「雖然他是工兵,但剛才他一個人清了三個……」
「阿利。」鄭毅攔住他。
科斯佳看向阿利,又看向鄭毅,挑了挑眉:「一個人清三個?運氣不錯。」
鄭毅沒接話,掏出煙,點上。
科斯佳旁邊一個矮胖的湊過來,笑嘻嘻的,臉上的肉擠成一團。
「工兵同誌,下次清樓的時候,能不能教教我們怎麼用鏟子殺人?我也想學,省子彈。」
幾個人跟著笑起來。一個瘦子笑得最大聲,笑著笑著還咳嗽起來,咳得眼淚都出來了。
鄭毅吐了口煙,看向那矮胖:「你叫什麼?」
「薩沙。」
「薩沙,」鄭毅慢悠悠地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剛纔在哪輛車裡?」
薩沙愣了一下:「什麼哪輛車?」
「我是問,」鄭毅看著他,「剛纔打仗的時候,你是在來這兒的路上,還是已經下車了?」
薩沙臉上的笑僵住了,旁邊幾個人也不笑了,瘦子的咳嗽聲也停了。
科斯佳盯著鄭毅,眼神變了變,瞳孔微微收縮。
鄭毅把菸頭扔地上,用靴子碾滅。
他抬起頭,看著科斯佳。倆人身高差了一截,鄭毅得仰著點頭,但他沒往後退半步。
「空降兵是厲害,我認。但這棟樓,是我們拿下來的。你剛下車,腳上的泥還沒幹呢,就嫌我們人少?」
科斯佳沒說話。
「你要是覺得工兵不行,」
鄭毅指了指樓上,手指朝上點了點。
「三樓還有幾個房間沒清理,要不你現在上去轉轉?萬一運氣不好,碰上個活口,正好給你練練手。空降兵嘛,肯定比工兵能打。」
周圍安靜了幾秒,氣氛有點僵。
少尉站在旁邊,抱著胳膊,沒吭聲,一副看好戲的樣子。
科斯佳盯著鄭毅看了足足五秒。
鄭毅沒躲他的目光,就那麼跟他對視著,然後科斯佳忽然笑了。
「行,有點意思。」
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到鄭毅麵前,低頭看著鄭毅:「你叫什麼……」
話沒說完,樓外忽然傳來一聲尖嘯。
那聲音又尖又利,像布匹被撕裂,由遠及近,越來越響。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蹲下。
轟!
爆炸聲在不遠處炸開,火光一閃,震得樓上的碎磚嘩啦啦往下掉。
鄭毅感覺到腳下的樓板都在抖,塵土從頭頂的裂縫裡簌簌落下來。
緊接著又是幾聲,越來越近。一發落在隔壁樓,爆炸的氣浪從窗戶灌進來,帶著碎石和硝煙。
「炮擊!」維克多喊,「進地下室!」
一群人呼啦啦往樓梯口湧,戰術靴踩在樓梯上咚咚響。有人撞到了牆,罵了一聲,繼續跑。
鄭毅沒動。
他貼著牆根站著,聽著外頭的動靜,在心裡默數:從尖嘯到落地,大概三秒。
是122毫米的,或者152?聽動靜像152,震感更強。
科斯佳也沒動。
他站在鄭毅對麵,兩人隔著兩米遠,對視了一眼。
轟!
又一發落下,比剛才更近。
衝擊波震得窗戶框子嘎吱響,玻璃早就碎了,碎碴子從窗框上掉下來。
鄭毅淡定地掏出煙,點上。
科斯佳看著他,眼神古怪:「你不下去?」
「下去有什麼用?」鄭毅吐了口煙,「炮彈又不認人。」
科斯佳愣了愣,忽然笑了:「你這傢夥,真他媽有意思。」
炮擊持續了五六分鐘,停了。
硝煙味從窗戶灌進來,嗆得人咳嗽。鄭毅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
隔壁那棟樓塌了半邊,原本還立著的牆這會兒全倒了,灰塵升起來,在暮色裡像一團霧。
少尉從地下室上來,拍了拍身上的灰,頭上還頂著個碎屑。他掃了一圈眾人,點了點數:「都活著吧?」
沒人吭聲。
「行。」
少尉點點頭,走到牆邊,把那張釘著的破地圖扯下來,換了張新的。
新地圖上畫著紅圈藍圈,還有幾條箭頭。
「說正事。」他指著地圖,「明天淩晨五點,進攻焦化廠。」
鄭毅走過去,盯著地圖看。
焦化廠的主廠房畫著個大紅圈,旁邊標註著數字和字母。地下管道的入口標了好幾個,用紅叉圈著。
「焦化廠的主廠房在這兒,烏軍的主力縮在裡頭。」
少尉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
「咱們的任務是突入東側,清理三號入口和四號入口,然後等後續部隊上來。這兩個入口連著地下管道,能通到廠區各處。」
「地下管道?」科斯佳皺眉。
「對。」
少尉看了他一眼,
「焦化廠底下有完整的管道係統,蘇聯時期修的,能走人,能藏物資,四通八達。
咱們不用下去,但得把入口控製住,不讓裡頭的人往外沖。要是讓他們衝出來,從側麪包抄,整個進攻就崩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工兵優先!管道入口可能有詭雷,需要排雷。」
科斯佳看向鄭毅,眼神複雜。
鄭毅沒理他,繼續盯著地圖,把焦化廠的輪廓、通道、入口位置一條一條記在腦子裡。
這是工兵的習慣:進場先看地形,哪兒能走,哪兒能藏,哪兒能埋雷,心裡得有數。
少尉收起地圖:「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四點起床,四點四十齣發。裝備檢查好,彈藥帶足。有問題嗎?」
「有。」科斯佳舉手。
少尉看向他。
科斯佳指了指鄭毅:「他跟我們一組?」
「對。」
「他是工兵。」
「工兵怎麼了?」少尉反問。
科斯佳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少尉掃了他一眼,又看向所有人,聲音沉下來。
「我知道你們有人覺得工兵不行。但到了戰場上,能活下來的人,就是行的人。
工兵也好,空降兵也好,活著回來,纔是好兵。這話我就說一遍,聽不聽隨你們。」
說完,他轉身走了,腳步聲在樓梯間裡漸漸遠去。
科斯佳站在原地,臉色不太好看。
鄭毅臉色很平靜,從他身邊走過,往樓上走,阿利跟在後頭。
走到樓梯口,鄭毅忽然停下,回頭看向科斯佳:「空降兵同誌,明天四點起床,別遲到。」
科斯佳盯著他,沒吭聲。
鄭毅咧嘴一笑,轉身上了樓。
窗外,焦化廠的煙囪在夜色裡杵著,黑壓壓的,像一頭蹲著的巨獸。
遠處又有炮聲響起來,悶悶的,一下接一下。
是俄軍的火炮在延伸射擊,為明天的進攻做準備。
鄭毅躺在地上,閉上眼睛。睡袋有點薄,地上的寒氣往上滲,但他懶得動。
阿利縮在牆角,翻來覆去睡不著。過了好久,他小聲問:「鄭,明天真要去那個焦化廠?」
鄭毅沒睜眼:「嗯!」
「你怕嗎?」
鄭毅沒有回答。
過了一會兒,阿利以為鄭毅睡著了,忽然聽見他開口:「怕有什麼用?二百五一天呢!」
阿利愣了一下,然後實在沒憋住,呼哧呼哧地笑了,但心裡沒那麼怕了。
夜風從破窗戶灌進來,帶著硝煙味和雪沫子。
遠處,焦化廠的輪廓隱沒在黑暗裡,偶爾有火光一閃,照出煙囪的剪影,像一個巨大的驚嘆號。
鄭毅翻了個身,把臉埋進睡袋裡,小聲嘀咕道:「好好睡覺,努力戰鬥,活過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