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毅從一個房間摸到另一個房間,踢開門之前先看一眼門縫,確認沒人再進。
到第三個房間,他聽見外頭有動靜。
是俄語:「二樓清空!上樓!」
鄭毅從窗戶翻出去,爬上消防梯。
二樓,三個房間,一個個清過去。
到第四個房間門口,他剛準備踢門,門自己開了。
裡頭衝出來一個人,鄭毅的槍口差點頂到他腦門上,是自己人,就是那瘦高個。
瘦高個看見他,罵了一句:「你他媽怎麼從後頭冒出來的?」
「走後門。」鄭毅收了槍,「樓上什麼情況?」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藏書廣,.任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三樓還有兩個火力點,壓製著樓道呢。」瘦高個喘著氣,「突擊隊被堵在樓梯間了。」
鄭毅探頭看了看樓道盡頭。
樓梯間在那個方向,要過去得穿過一段走廊,走廊那頭有兩扇窗戶,正對著樓外。
他想了想:「你帶手雷了嗎?」
「帶了。」
「給我一顆。」
瘦高個掏出一顆手雷遞給他。
鄭毅接過手雷,又從背心裡掏出根繩子,把手雷綁在工兵鍬上。
「你這是幹嘛?」
「打水漂!」
說著,鄭毅走到牆邊,探出半個腦袋看了看那兩扇窗戶,然後縮回來。
他掄起工兵鍬,像扔飛盤似的,把手雷連著鍬一起甩了出去。
工兵鍬帶著手雷飛向窗戶,砸破玻璃,落進走廊那頭。
兩秒後,轟的一聲。
鄭毅探身出去,端著槍,對著那兩扇窗戶各掃了一梭子,然後他貓著腰,貼著牆,飛快地跑過那段走廊,衝進樓梯間。
樓梯間裡躺著三個人,兩個自己人,一個烏軍,都在喘氣。
鄭毅沒停,順著樓梯往上跑。
到三樓拐角,他停下來,摸出最後一顆手雷,拔了銷子,往樓梯上一扔。
手雷滾下去,爆炸,煙塵瀰漫。
鄭毅衝上去,穿過煙塵,看見三個烏軍正趴在地上,被炸蒙了。
他挨個補槍,然後靠在牆上,大口喘氣。
很快,槍聲停了,整棟樓忽然安靜下來。
鄭毅掏出煙,點上,吸了一口,煙霧混著硝煙味,嗆得他咳嗽了兩聲。
窗外,焦化廠的煙囪還在那兒杵著,他忽然想起工地那三棟沒封頂的樓。
也不知道這會兒,誰在那兒盯著。
鄭毅吸了口煙,對著那煙囪吐出去:「等著,回頭再收拾你!」
樓裡安靜了。
鄭毅靠著牆,把最後一口煙嘬完,菸頭按在牆上撚滅,順手塞進彈匣袋。
戰場上不能留痕跡,這是老兵的規矩。
他摸了摸口袋,煙盒快空了,就剩三根。得省著點抽,鬼知道下次補給什麼時候到。
樓梯間傳來腳步聲,瘦高個端著槍上來,戰術靴踩在碎磚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看見鄭毅,他愣了一下:「你還活著?」
「廢話。」
鄭毅站起來,活動活動肩膀,肩胛骨哢吧響了兩聲:「樓上清完了,三個。」
「樓下七個。」
瘦高個走過來,掏出煙盒遞給鄭毅一根:「你他媽剛才那招哪學的?工兵鍬當飛盤使?」
「工地上扔磚頭練的。」
鄭毅接過煙,沒點,夾耳朵上。他看了眼瘦高個的胸口,姓名牌上寫著「維克多」。
「還有人嗎?」
「一樓還有倆活口,投降了。」維克多往樓下努努嘴,「烏東那邊的,動員兵,剛征上來兩個月,嚇得尿褲子了。」
鄭毅點點頭,跟著維克多往下走。
經過二樓時,他下意識看了眼那間廚房。
搪瓷缸還在灶台上,塑料花歪了。灶台邊上貼著一張聖像畫,聖母瑪利亞抱著耶穌,畫像右下角燒焦了,捲起來發黑。
鄭毅盯著那張畫看了兩秒,沒說話,繼續往下走。
下到一樓,突擊隊的人正把兩個烏軍押到牆角。
倆人都不大,二十出頭的樣子,臉上還帶著稚氣。
其中一個胳膊上在流血,用止血帶紮著,止血帶綁得太緊,手都發紫了。
另一個蹲在地上,眼睛直愣愣盯著前方,嘴裡唸叨著什麼,聽不清。
阿利站在旁邊,端著槍,手還在抖。槍口一會兒朝上一會兒朝下,保險都沒關。
鄭毅走過去,伸手把他的槍口按下去,拍拍他肩膀:「沒事吧?」
「沒……沒事。」阿利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鄭,你剛才衝上去的時候,我……我腿軟了,動不了。」
「你待在這兒就對了。」鄭毅笑著安慰,「第一次,別逞能。逞能的,都死了。」
阿利點點頭,又看了看那兩個俘虜:「他們……會怎麼處理?」
鄭毅沒回答。
這種問題,沒人能回答。
交換俘虜?補一槍?還是送進戰壕裡當勞力?
都輪不到他操心。
門外傳來引擎聲,是烏拉爾4320的柴油機動靜,老遠就能聽出來。
一輛裝甲車停在廢墟邊上,後門開啟,跳下來幾個穿迷彩的。
帶隊的是個少尉,臉上帶著剛刮過鬍子的青茬,二十五六歲的樣子,眼神挺利。
他掃了一圈戰場,目光在牆上的彈孔和地上的血跡上停留片刻,然後看向維克多:「傷亡?」
「四個輕傷,兩個重傷。」維克多匯報,「已經往後送了。輕傷的能走,重傷的用裝甲車拉走的。」
少尉點點頭,看向那兩個俘虜:「帶走。」
兩個烏軍被押上車。那個胳膊受傷的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旁邊押送的人扶了他一把。
裝甲車掉頭,突突突開走了,尾氣在冷空氣裡凝成白霧。
少尉轉向剩下的人:「幹得不錯。這棟樓清了,今晚你們就在這兒休整,明天有新任務。」
「什麼新任務?」有人問。
少尉看了那人一眼:「明天再說。」
說完,他鑽進另一輛車,走了。
突擊隊的人散開,各自找地方休息。
有人往樓上走,有人在一樓角落鋪睡袋,還有兩個人蹲在外頭抽菸,菸頭的紅光在暮色裡一明一滅。
鄭毅上了三樓,挑了個靠窗的房間,窗戶對著焦化廠的方向。
房間裡有一張床,床板沒了,隻剩個鐵架子。
牆角立著個衣櫃,門開著,裡頭空空的,隻有衣架上掛著個衣架。
地上散落著幾張紙,鄭毅撿起來看了一眼,是烏克蘭語的作業本,小孩寫的,字歪歪扭扭,畫著太陽和小房子。
他把作業本放下,靠著牆坐在地上,掏出煙,點上。
窗外,天色暗下來了。
冬天的天黑得快,剛才還能看見焦化廠的輪廓,這會兒隻剩下個黑影子。
焦化廠的煙囪黑黢黢地杵在那兒,偶爾有火光閃一下,隔幾秒才傳來炮聲。
是82迫擊炮的動靜,聽聲音距離不近,至少三公裡開外。
阿利摸進來,在他旁邊坐下:「鄭,我能待這兒嗎?」
「隨便。」
阿利把槍放下,縮在牆角。他猶豫了一下,張開嘴想說什麼,又閉上。
鄭毅沒理他,繼續抽菸。
過了一會兒,阿利還是憋不住了:「鄭,你說……咱們能活著回去嗎?」
鄭毅看了他一眼。阿利的眼睛在黑暗裡發亮,裡頭有恐懼,有期待,還有點別的東西。
「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都行。」
「假話是,能。」鄭毅吸了口煙,「真話是,不知道。」
阿利沉默了。
窗外又是一發炮彈落下,轟的一聲,比剛才近。鄭毅聽聲音判斷,大概兩公裡左右。
阿利又開口:「我表哥說,乾一年就能回去。他去年乾滿一年,今年又來了。」
「為什麼?」
「他說比放羊強。」
阿利苦笑,露出一顆金牙。
「掙得多,還能見識見識。可我剛纔打仗的時候,忽然想起家裡的羊。那些羊不聽話,但至少不會朝我開槍。」
鄭毅樂了:「那你回去接著放羊唄。」
「回不去。」
阿利搖搖頭,聲音低下去。
「簽了合同的,半年起。提前走,一分錢拿不到。我家裡還等著用錢,我弟弟要上大學……」
鄭毅沒說話。
這種事,沒法勸。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由來這兒,錢,逃避,找刺激,或者沒地方可去。
理由不一樣,結果都一樣:站在戰壕裡,等著子彈找上門。
樓下傳來動靜,有人在喊:「補充兵到了!」
鄭毅站起來,走到窗邊往下看。
樓下停著一輛卡車,是嘎斯66,車鬥上蒙著篷布,後鬥裡跳下來五個人。
領頭的那個個子很高,一米九往上,比旁邊的人高出大半個頭,肩膀上背著槍,AK-12,瞄具是新的,比鄭毅手裡這把強。
他走路的架勢跟踩著自己家地似的,大搖大擺,下巴微微揚著。
「下去看看。」鄭毅拍了拍阿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