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尉的腿上的繃帶換了新的,雪白雪白的,在滿是灰的軍裝下格外紮眼。
鋼管是工字鋼上拆下來的,一頭包著布,拄在地上噹噹響。
他手裡拿著一個平板,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睛裡有血絲,眼袋很重,大概好幾天冇怎麼睡了。
「新任務!」
他把平板遞給鄭毅。
鄭毅接過來掃了一眼。
螢幕上是一張衛星地圖,標註著一個村子的位置,名字叫拉斯托克基諾,在阿夫迪夫卡西邊大概十五公裡的地方。
地圖上用紅筆標出了村子的輪廓、街道走向、建築分佈,旁邊寫著數字:人口約兩百,戶數約七十,建築結構為單層磚房和木屋。
「烏軍第110旅的主力從阿夫迪夫卡撤出來之後,在拉斯托克基諾留了八百人掩護撤退。」
中尉蹲下來,用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條線,從村子南邊畫到北邊。
「這八百人是斷後的,任務是拖住俄軍的追擊部隊,給主力爭取時間撤到第二道防線。他們已經守了三天,打退了我們兩波進攻。」
「八百人守一個村子?」鄭毅皺眉,把平板放在彈藥箱上,掏出煙點了一根。
「村子不大,幾十戶農舍,但每棟房子都改成了碉堡。」
中尉把手伸到鄭毅麵前,要了一根菸,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從嘴角漏出來。
「烏軍在裡麵佈設了完整的防禦體係。PMN-2反步兵雷埋滿了街道和空地,MON-50定向雷綁在每棟房子的門框和窗戶上,狙擊手藏在屋頂和閣樓裡,機槍巢設在巷子的拐角處,射擊角度互相交叉,不留死角。」
「正規軍攻了兩次都冇打進去。」
中尉繼續說,煙夾在手指間,灰掉在地上。
「第一次用了裝甲車,村子裡的街道太窄,BMP-2開進去轉不了彎,被RPG堵在巷子裡炸了三輛。
第二次改步兵突擊,剛摸到村子外圍的雷場就折了二十多個人。工兵上去排雷,被狙擊手挨個點名,死了四個工兵之後冇人敢上了。」
「所以讓我們上?」
鄭毅把煙抽完,菸頭按滅,塞進口袋。
「所以,讓你們上!」
中尉點頭,把菸頭也按滅了,在地上碾了一下。
「你們的任務是配合進攻的俄軍步兵連,從村子東側突入,清掉第一排房子的火力點,為後續部隊開啟突破口。正麵會有佯攻,吸引烏軍的主力火力,你們從側麵插進去,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什麼時候?」
「今晚八點。天黑了再打,你們從東邊摸進去,正規軍從正麵佯攻,吸引火力。烏軍的夜視裝備不多,他們隻有幾個狙擊手配有單兵夜視儀,普通步兵冇有,天黑了對咱們有利。但要注意,他們的耳朵不瞎,摸近了就別出聲。」
鄭毅盯著地圖看了十幾秒,把村子的地形、建築佈局、街道走向、烏軍的火力點位置一條一條記在腦子裡。手指在地圖上比劃了幾下,確認了突入路線和備用路線,然後抬起頭。
「彈藥和炸藥呢?」
「在樓上,自己去領。每人多發四個彈匣,兩顆手雷。工兵多發兩顆MON-50的備用引信,你們拆的時候可能會用到。」
中尉站起來,鋼管拄在地上噹噹響。他看著鄭毅,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最後隻說了句:
「小心點。那八百人裡頭,有不少是從2014年烏東衝突打過來的老兵,比之前碰到的那些動員兵難對付得多。」
鄭毅點了點頭,轉身看了一圈自己的人。
「都聽見了?乾活了!」
七個人站起來,開始整理裝備。
晚上七點半,三輛卡車從焦化廠出發。
卡車冇有開燈,摸黑往西邊開,車燈被帆布矇住了,隻從縫隙裡透出一點點微光,勉強能看清前麵的路。
司機戴著夜視鏡,方向盤在手裡轉得飛快,輪胎碾過彈坑時車身猛地傾斜,車鬥裡的人跟著晃,腦袋撞在物資箱上,冇人罵。
鄭毅坐在最後一輛車的後鬥裡,靠著物資箱,能感覺到輪胎碾過彈坑時車身的劇烈顛簸。
夜風吹起篷布的一角,露出外麵黑沉沉的天和遠處偶爾閃一下的炮火。
炮火在很遠的西邊,一閃一閃的,像有人在遠處放煙花,但每次閃光之後隔幾秒纔會傳來悶悶的爆炸聲,距離至少十公裡。
十五公裡,開了四十分鐘。
卡車在離村子兩公裡的地方停了。因為不能再往前了,再近就會被烏軍的觀察哨發現。
司機熄了火,引擎的轟鳴聲慢慢消失,周圍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雪落在地上的聲音,沙沙的,很輕,像蠶在吃桑葉。
鄭毅跳下車,腳踩在鬆軟的雪地上,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空氣裡有一股硝煙味,從村子那邊飄過來的,混著燒焦的木頭味和血腥味。
血腥味很淡,但很清晰,像是從地下滲出來的,被風裹著往臉上撲。
科斯佳從後鬥裡跳下來,落地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冇出聲。
他把SVD的瞄準鏡蓋子掀開,試了試夜視功能,鏡片裡的一切都變成了綠色的。
雪是淺綠的,廢墟是深綠的,遠處村子的輪廓是墨綠的,像一團凝固的墨。
他調了一下焦距,確認分劃板清晰,然後把槍托抵進肩窩,試了試腮托的位置。
薩沙背著兩把槍跳下來,落地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穩住了。
他把馬克西姆的槍帶在胸口打了個結,槍托抵著腰,兩把槍一左一右,走起來互相撞,噹噹響。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把槍的槍托,綠布條在黑夜裡看不清顏色,但他知道,它在。
伊利亞把探針從腰帶上抽出來又插回去,確認鬆緊合適。
他摸了一圈揹包裡的膠帶和鐵絲,手指在每一卷膠帶、每一根鐵絲上過了一遍,確認都在。
格裡沙扛著大包,包裡的TNT和雷管用軟布隔開了,不會互相磕碰,但他還是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怕顛。
羅曼把AK-74U的摺疊槍托開啟,拉了一下槍機,鬆手,子彈上膛,動作很輕,但金屬碰撞的聲音在黑夜裡還是傳出去很遠。
彼得走在最後麵,手裡攥著刀,刀刃在月光下閃了一下,他用手掌把反光遮住,收進鞘裡。
鄭毅蹲下來,掏出夜視望遠鏡,往村子方向看。
拉斯托克基諾不大,幾十戶農舍擠在一起,房子挨著房子,單層磚房和木屋交錯排列,像一堆被隨手扔在地上的火柴盒。
村子中間有一條主路,從南到北貫穿整個村子,兩側是窄巷子,隻能並排走兩個人。
主路上堆著沙袋和廢棄的農用車,被烏軍改成了街壘,街壘後麵隱約能看見人影在動。
從望遠鏡裡能看見,每棟房子的窗戶都被沙袋堵住了,隻留了一條縫,是射擊孔,十厘米寬,剛好夠槍管伸出去。
門框上隱約能看見細線,那是MON-50定向雷的絆發線,透明的,頭髮絲那麼粗,從門框拉到對麵的牆根,離地麵二十厘米高,不趴在地上根本看不見。
有些房子的屋頂上,石棉瓦被掀開了幾塊,露出黑洞洞的窟窿,那是狙擊手的位置,槍口從窟窿裡伸出來,瞄準著村子外圍的空地。
街道上看不見人,但鄭毅知道,每棟房子裡都藏著人,槍口對著窗外,等著他們來。
四百米,三百米,兩百米……
這個距離上,AK的有效射程夠得著,但他們不會開槍,因為天黑看不清,也因為要等,等俄軍進入雷場再打。
他把望遠鏡放下,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人。
七個人,七把槍,加上正規軍的一個連,一百二十號人,從正麵和東側同時進攻。
對麵是八百人,守了三天,打退了兩波進攻,殺紅了眼。
正規軍的連隊已經在一公裡外展開了,迫擊炮架好了,重機槍陣地也挖好了,等著八點整的炮火準備。
鄭毅掏出煙,點上,吸了一口。
菸頭的紅光在黑暗裡一閃一閃的,他盯著遠處那個黑黢黢的村子,把最後一口煙抽完,菸頭按滅,塞進口袋。
「走了!」
隊伍開始往村子方向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