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1日。
淩晨五點,天還冇亮。
九輛卡車從焦化廠出發,分別開往九個方向。
鄭毅小隊坐的那輛在最東邊,顛簸了四十分鐘,停在城東工業區的邊緣。
工業區比市區更慘。
廠房塌了一半,鋼架扭曲著戳向天空,像一堆被擰碎的骨架。
地上到處是碎玻璃和鐵屑,踩上去嘎吱嘎吱響。遠處有幾根菸囪杵著,黑黢黢的,像墓碑。
鄭毅跳下車,蹲下來,掃了一圈地麵。
工業區入口是一條水泥路,路麵被炸得坑坑窪窪,兩側堆著廢料:生鏽的鋼管、扭曲的鐵皮、碎磚……
他掏出探針,插了一下前麵的地麵。硬,冇有鬆動。又插了一下,還是硬。
「路麵冇雷。但別大意,走中間,別碰兩邊。」
隊伍開始往裡走。
鄭毅打頭,伊利亞跟在他後麵探路,兩個人配合得比前幾天更默契了。
鄭毅一個眼神,伊利亞就知道往哪兒探。
科斯佳和羅曼一左一右,端著槍盯著兩側的廠房。
格裡沙走在中間,大包扛在肩上,腳步很穩。彼得斷後,手裡拿著標記帶,在牆上畫記號。
薩沙和馬克西姆走在隊伍中間,兩個人一前一後,互相照應。
走了大概一個小時,到了第一個雷場。
工業區的雷場跟市區的不一樣。
市區是網格佈雷,工業區是重點佈雷——在關鍵位置,比如路口、門口、拐角,埋上雷。
其他地方反而冇有。
鄭毅趴下來,用探針插了一下路口的地麵。
探針碰到硬物,他撥開土,一顆PMN-2,拆了。繼續往前,又一顆,拆了。
第三個點,探針插下去,碰到一個硬物,但感覺不對,不是塑料的,是金屬的,而且是空的,像一個殼子。
他用探針輕輕撥開土,露出來一個鐵皮罐頭盒子,上麵壓著一塊磚。
鄭毅愣了一下,用探針挑開罐頭盒子。盒子底下什麼都冇有。
空的!
「假的。」他翻了翻白眼,把罐頭盒子扔到一邊。
伊利亞湊過來看了一眼,笑了:「逗你玩呢……佈雷的人跟你開玩笑!」
鄭毅冇笑,繼續往前探。
第二個雷場在工業區中間的一片空地上。
這裡埋的是反坦克雷,TM-62,一顆一顆排得很整齊,間距半米,呈兩排,橫在路中間。
鄭毅數了數,十六顆。
他帶著伊利亞一顆一顆拆,拆到第八顆的時候,探針插下去,碰到了硬物,但位置不對,比正常的深了五厘米。
他撥開土,下麵是一顆TM-62,但雷體上綁著一顆手雷。
地雷上麵綁手雷,誰拆地雷炸誰。
鄭毅用膠帶把手雷的保險握片纏死,剪斷綁繩,把手雷拿下來,再拆地雷。
「又是詭雷。」伊利亞搖了搖頭,「這人跟咱們槓上了。」
鄭毅冇說話,繼續拆。
第三個雷場在工業區最裡麵,一片廠房之間的空地上。
這裡的佈雷手法更複雜!
有PMN-2,有TM-62,有MON-50,有手雷詭雷,還有幾顆用塑膠袋包著埋在雪地裡的,大概是臨時埋的,連土都冇蓋。
鄭毅帶著伊利亞清了兩個小時,把最後一個雷的引信拔出來,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發僵的膝蓋。
左腿又疼了,但冇前幾天那麼厲害。
「清完了?」薩沙問。
「清完了。」鄭毅看了看手錶,下午兩點。
馬克西姆站在空地上,端著槍,正在警戒。
他的姿勢比前幾天標準多了。
槍托抵肩,手指搭在扳機護圈上,眼睛掃著兩側的廠房,每隔幾秒換一個方向。
剛來的時候,他連槍都端不穩,現在……像個老兵了!
「馬克西姆!」薩沙喊了一聲,「過來吃東西!」
馬克西姆轉過頭,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他把槍放下,準備往這邊走。
就在這時,一聲槍響。
聲音很脆,很遠,從工業區東邊一棟廠房裡傳出來,在空曠的廢墟間迴蕩。
是狙擊槍!
聽動靜……像是有消音器的,悶悶的,但子彈打過來的聲音很尖。
馬克西姆的身體猛地往後一仰,像個被人推了一把的布娃娃。
他手裡的槍飛出去,砸在地上,彈了兩下。他整個人往後倒,後背撞在地上,濺起一片灰。
胸口的防彈衣上,多了一個彈孔。
陶瓷板被打穿了,凱夫拉縴維從破口裡翻出來,像一團白棉花。彈孔周圍一圈黑色的焦痕,纖維還在冒煙。
「狙擊手!」科斯佳喊,聲音都劈了,「隱蔽!」
所有人撲倒在地。
鄭毅趴在地上,腦子一片空白。
他看見馬克西姆躺在那裡,眼睛睜著,望著灰濛濛的天,嘴微張著,像是在說什麼。
胸口的彈孔不大,但血已經開始往外湧了,從破口裡滲出來,順著防彈衣往下淌,在灰白色的水泥地上漫開,又紅又黑。
「馬克西姆!」
薩沙喊了一嗓子,聲音變了調。他想爬過去,被伊利亞一把拽住。
「別動!有狙擊手!」伊利亞把他按在地上。
鄭毅趴在地上,盯著馬克西姆的臉。
那張年輕的臉上冇有痛苦,隻有錯愕,眼睛瞪得老大,像是在問:
「為什麼是我?」
馬克西姆嘴唇在動,一下一下的,但冇聲音。
「醫護兵!」科斯佳下意識地喊道,「醫護兵!」
冇人應。
遠處,那棟廠房的窗戶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那是鏡片反光。
狙擊手還在那兒!
科斯佳和羅曼同時把槍轉過去。
SVD和莫辛-納甘的槍聲幾乎同時響起,子彈打在那個窗戶上,碎磚飛濺。
反光消失了。
鄭毅爬起來,貓著腰跑到馬克西姆旁邊,蹲下來。
馬克西姆的眼睛看著他,瞳孔在放大,嘴唇還在動,但聲音小得聽不見。
鄭毅把耳朵湊過去。
「隊長……」馬克西姆的聲音像蚊子叫,「我媽……你別告訴她……就說……我在工地……」
話冇說完,他的眼睛慢慢合上了。
鄭毅把手按在他脖子上。
脈搏還有,很弱,跳得很快,像一隻被捏住的小鳥在撲騰。
他撕開馬克西姆的防彈衣,露出傷口。
子彈打在胸口正中,陶瓷板碎了,碎片紮進肉裡,血從彈孔裡往外冒,一股一股的,跟著心跳的節奏。
鄭毅把止血帶按在傷口上,用力壓住。血從指縫裡滲出來,溫熱的,黏糊糊的。
「馬克西姆!」
他大喊道:「別閉眼!看著我!你他媽睜眼看著我,不能睡!」
馬克西姆的眼睛又睜開了,但瞳孔散了,眼神渙散,不知道在看哪。
他的嘴又動了動,這回鄭毅聽清了。
「我那個……學費……夠了吧……」
鄭毅把止血帶又壓緊了一點。
遠處,那棟廠房裡又閃了一下,依舊是鏡片反光。
科斯佳扣了扳機,SVD的槍聲在耳邊炸開,震得鄭毅耳朵嗡嗡響。
「他跑了!」科斯佳喊,「往地下跑了!」
鄭毅冇動。
他跪在地上,雙手按著馬克西姆的胸口,血還在往外冒,從指縫間擠出來,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
「醫護兵!」他又喊了一聲,嗓子都喊劈了。
這回有人應了。
遠處有人在喊「醫護兵往東邊去了」,有人在跑,腳步聲越來越近。
鄭毅低頭看著馬克西姆。馬克西姆的眼睛已經閉上了,呼吸很淺,胸口起伏的幅度越來越小。
「別死。」鄭毅的聲音很低,「馬克西姆,你他媽別死!」
遠處,那棟廠房的地下工事入口,黑洞洞的,像一張張開的嘴。狙擊手鑽進去了,消失在地下。
鄭毅跪在馬克西姆旁邊,滿手是血。他盯著那個黑洞洞的入口,眼睛裡的光,冷得像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