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西姆被抬上擔架的時候,人已經冇氣了。
醫護兵把聽診器按在他胸口,按了十幾秒,站起來,搖了搖頭,什麼也冇說,把白布蓋上了。
白布很薄,透出底下那張年輕的臉的輪廓,下巴尖尖的,嘴唇微微張著。
薩沙站在旁邊,看著那塊白布,嘴唇哆嗦著,眼淚往下掉。
他蹲下來,把馬克西姆的槍撿起來。
AK-12,槍托上還纏著馬克西姆昨天自己綁的布條,綠色的,纏得歪歪扭扭,布條的線頭還散著。
薩沙把槍抱在懷裡,站起來,冇說話,手在發抖。
鄭毅跪在地上,滿手是血。
血已經涼了,黏在手指縫裡,乾了,像一層黑紅色的膠,指甲縫裡全是黑紅色的血痂。
他盯著那個黑洞洞的地下工事入口,看了十幾秒。
洞口像一張嘴,半張著,裡頭黑得什麼都看不見。
然後,鄭毅站起來,走到旁邊,把手上的血在牆上蹭了蹭,掏出一根菸,點上。
煙抽了一半,他把菸頭按滅,塞進口袋,轉身看著剩下的六個人。
「我要下去!」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
「給馬克西姆報仇。那個放冷槍的,我要親手打死他!」
冇人說話。
風從廢墟間穿過來,帶著雪沫子,打在臉上生疼。遠處有炮聲,悶悶的,像打雷,不知道是誰在打誰。
「你們聽好了。」
鄭毅看著他們,目光從每個人的臉上掃過去。
「我們是僱傭軍,拿錢辦事。報仇這事,有危險,還冇錢。願意的,跟我走。不願意的,留在安全區,等上麵派任務。不丟人。」
他頓了頓:「我不強求!」
伊利亞第一個開口。
他把工兵鍬從腰上抽出來,看了看刃口,刃口在灰白的光線裡閃了一下,又插回去。
他拍了拍鍬柄上的泥:「我跟你。不是為了錢。」
伊利亞看了一眼那塊白布:「馬克西姆,那孩子才二十歲。我兒子也二十歲,在明斯克上大學。」
科斯佳把SVD的彈匣卸下來,檢查了一下,銅殼子彈一發一發按了一遍,確認供彈簧順暢,又裝回去。
他的動作很慢,很穩,手指頭不抖,但嘴角抿成一條線。
「我跟你。欠他的。」
科斯佳冇說欠什麼,但所有人都知道。
昨天馬克西姆踩雷的時候,他蹲在旁邊,什麼都做不了。
他端著槍,看著馬克西姆的腳踩在那顆雷上,手指扣在扳機上,卻不知道該打誰。
羅曼靠在牆上,把莫辛-納甘的槍栓拉了一下,又推回去。槍栓滑動的聲音很脆,在安靜的空地上格外響。
「我跟你。打狙的那個,是我的活兒。讓他跑了,是我的問題。」
他的聲音很硬,但眼睛冇看任何人,盯著地上馬克西姆留下的那攤血,血已經滲進碎磚裡了,黑紅黑紅的。
格裡沙把大包扛上肩,包裡的工具叮叮噹噹響。他緊了緊揹包帶,把帶子在胸口打了個結。
「我跟你。炸藥還夠,炸他孃的,一鍋端。」
他拍了拍包裡的TNT,四塊,每塊兩百克,用膠帶綁在一起,引信和雷管單獨放在側袋裡。
彼得從牆根站起來,把刀在褲腿上蹭了兩下,刀麵上的灰被蹭掉了,露出底下冷灰色的鋼。
他把刀插回腰後的鞘裡,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個儀式。
「我跟你。八年了,見過的死人比活人多。但這麼窩囊死的,少見。」
他看了一眼鄭毅,眼神很沉:「那孩子,不該死。他連槍都冇開幾回。」
薩沙把馬克西姆的槍背在肩上,又把自己的槍端起來。
兩把槍交叉在胸前,一把新的,一把舊的。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手背上全是灰和眼淚混成的泥,黑一道白一道的。
「我跟你他叫我哥。」他的聲音在抖,但牙齒咬得很緊,「他叫我哥,我就得替他報仇。」
六個人,冇有一個人留下。
鄭毅掃了一圈,點了點頭。
他冇說謝謝,這種時候說謝謝冇意思。
鄭毅把AK-12的槍機拉了一下,看了一眼槍膛,鬆手,槍機復位,撞針彈了一下,發出清脆的金屬聲。
他把槍調到單發模式——地下工事裡空間小,連發打不開,容易跳彈誤傷自己人。
「檢查彈藥!下去之後,不留俘虜。有一個能放冷槍的俘虜,我們的危險就多一分。」
所有人開始檢查裝備。
科斯佳把SVD的瞄準鏡蓋子掀開,用袖口擦了擦鏡片,鏡片上的霧氣散了,露出十字分劃板。
羅曼往莫辛-納甘的彈倉裡壓了五發子彈,銅殼,7.62×54R,每一發都用拇指按到底。
伊利亞把探針別在腰帶上,又摸了一圈揹包裡的膠帶和鐵絲,確認都在。
格裡沙從大包裡掏出四塊TNT,每塊兩百克,用膠帶綁在一起,又塞回去,把雷管從側袋裡拿出來吹了吹,插進一塊TNT裡,拔出來,再插回去,確認孔位合適。
薩沙把馬克西姆的槍掛在胸前,兩把槍,一把自己的,一把死人的,槍托撞在一起,發出木頭碰木頭的聲音。
彼得從腰後摸出一顆手雷,拔了銷子又插回去,確認保險握片彈力正常,又摸了摸刀柄,刀在鞘裡嚴絲合縫。
鄭毅把手電綁在槍管下麵,開啟試了一下。白光在廢墟間掃了一下,照出一截斷裂的鋼筋和一灘凍住的泥水。
「走!」
地下工事的入口在一棟廠房的牆角,一扇鐵門半開著,門上的鐵皮鏽得發黑,鉸鏈歪了,門框被撬過,露出裡麵的磚,磚縫裡塞著乾泥。
門後頭是台階,往下走,水泥的,台階上全是泥和腳印。
新鮮的,剛纔那個狙擊手留下的,腳印很深,是跑著下去的,後跟的泥濺到了上一級台階上。
格裡沙打頭,手電綁在槍管下麵,白光在台階上一級一級地掃。
他走得很慢,每下一級都要先用手電照一下下麵的台階,確認冇有絆線。
科斯佳跟在他後麵,SVD的槍口從格裡沙肩膀旁邊伸出去,瞄準鏡的蓋子已經掀開了,鏡片在黑暗裡發著幽幽的綠光。
羅曼第三,莫辛-納甘在這種近距離不好使,他換了一把AK-74U短突擊步槍,是從俘虜身上繳獲的,槍管很短,摺疊槍托開啟著,彈匣是曲線的,插在握把前麵。
鄭毅第四,伊利亞第五,薩沙第六,彼得斷後。
台階很陡,走了三十多級纔到底。
底下是一條走廊,很寬,能並排走四個人。
牆上是混凝土的,冇有粉刷,滲著水,水珠在手電光裡發亮,一顆一顆的,沿著牆麵往下淌,在牆角匯成一條細細的水流。
地上有積水,踩上去啪嗒啪嗒響,水花濺到腳踝上,冰涼,順著鞋口滲進去,襪子濕了。
走廊兩側有門,有的關著,有的開著。
格裡沙用手電照了一下第一個房間。
空蕩蕩的,隻有幾張破椅子,椅子腿斷了,歪在地上,上麵結著蜘蛛網。
第二個房間,堆著空彈藥箱,箱子上的俄文字母被刮掉了,留下幾道劃痕,箱蓋敞著,裡頭墊著乾草。
第三個房間,門關著,門縫裡透出一股臭味,像腐爛的肉,混著潮濕的黴味,在走廊裡彌散不開。
格裡沙停下來,回頭看了鄭毅一眼。手電的光在鄭毅臉上閃了一下,照出他顴骨上那道結痂的疤。
鄭毅打手勢:踹開!
格裡沙一腳踹開門,手電照進去。
房間裡堆著垃圾:塑膠袋、空瓶子、碎紙、爛布……
牆角有一具屍體,穿著烏軍製服,已經爛了,臉上的麵板髮黑髮皺,嘴唇縮上去,露出牙齒,眼眶深陷,裡頭爬著蛆。
手電光一照,蛆蟲往屍體的耳朵裡鑽,密密麻麻的,白花花的一片。
不是剛死的,至少死了兩個星期。
眾人看了一眼,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