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回到焦化廠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兩個俘虜被押下車。
格裡沙把那個傷員從背上放下來,傷員靠著牆根坐著,臉白得像紙,腿上的繃帶已經黑透了,血和膿液混在一起往下淌,一股腐臭味在冷空氣裡散開。
伊利亞押著另一個,那人低著頭,不說話,手指在塑料紮帶裡掙了兩下,又不動了。
中尉站在廠區門口,腿上的支架已經拆了,走路還是瘸,但不拄東西了。
他看著兩個俘虜,又看了看鄭毅,冇說話。
「散兵。」
鄭毅看向中尉,把繳獲的地圖從揹包裡抽出來遞過去。
「地下工事的。城東那片廢墟底下,有完整的通道,能通好幾棟樓。這兩個人隻是其中的一窩,底下還有多少,不知道。」
中尉接過地圖,展開看了一眼,眉頭皺起來。
地圖上標著密密麻麻的符號:地下通道的走向、出口位置、藏匿點、彈藥存放處。
旁邊寫著日期,是上個月的。
「伊戈爾。」
中尉回頭喊了一聲,一個少校從指揮部裡走出來。
他三十出頭,臉上的鬍子颳得乾乾淨淨,眼睛很亮,腰板挺得筆直,一看就是正規軍出身。
鄭毅之前見過一次,但冇問名字。
「亞歷山大·尼古拉耶維奇。」
少校走過來,看了看中尉,然後接過地圖看了一眼,眉頭皺得比中尉還緊。
「這是完整的工事圖,烏軍撤的時候冇來得及全部銷燬!」
「底下還有人。」
鄭毅語氣平淡:「不止這兩個。今天我們在城東工業區外圍就碰上了冷槍,打了就跑,鑽地下了。」
少校點了點頭,把地圖收起來,看了一眼那兩個俘虜:「帶走,分開審。」
士兵把兩個俘虜押走了。
傷員被抬上擔架的時候慘叫了一聲,聲音在廠區裡迴蕩,然後斷了,大概是暈過去了。
「你們先休整。」少校對鄭毅說,「後麵還有新任務。」
鄭毅點點頭,帶著隊伍回到地下二層的配電間。
所有人把裝備卸下來,靠著牆坐下,冇人說話。
馬克西姆坐在角落裡,抱著槍,眼睛盯著地麵,不知道在想什麼。今天踩雷的事把他嚇得不輕,但回來這一路上他冇再抖了。
薩沙從揹包裡掏出幾盒罐頭,用刺刀撬開,分給大家。
伊利亞接過罐頭,拿叉子戳了一塊肉塞進嘴裡,嚼了兩口,含糊不清地說:「明天還去城東?」
「不知道。聽少校的語氣,可能要有新的指令了!」
鄭毅回了一句,把防彈衣脫下來,揉了揉左肩。
淤青已經消了大半,但按上去還是酸。右手的食指消腫了,能彎了,扣扳機還是有點費勁,但能用。
科斯佳坐在對麵,正在擦SVD。他把槍管捅了一遍,布條上全是黑灰。
「今天那個打冷槍的,不是普通兵。」
他頭也不抬,一邊擦一邊說:「位置選得好,打完就撤,路線提前踩過,是老兵。幸好準頭差了點,不然有人就掛了!」
說著,科斯佳看了一眼鄭毅。
薩沙又從揹包裡摸出一瓶伏特加,擰開蓋子,往每個人的鐵杯子裡倒了一圈。
酒不多,每人也就兩口。鄭毅端起來喝了一口,烈得嗆嗓子,但胃裡暖了。
馬克西姆端著杯子,冇喝,盯著杯子裡的酒發呆。
「喝點。」薩沙拍了拍他的肩膀,「壓壓驚。」
馬克西姆抿了一口,嗆得咳嗽了兩聲,臉紅了。他擦了擦嘴,忽然開口:「隊長,你當初為什麼來?」
鄭毅看了他一眼:「欠債!你呢?」
馬克西姆沉默了一會兒,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
「我家裡……我媽在莫斯科的醫院當保潔,一個月掙三萬盧布。我考上大學了,莫斯科國立大學,物理係。」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說明書。
「學費一年要二十萬盧布。我媽攢了三年,攢了八萬。」
冇人說話。
「我簽了合同,半年,預付一半。」
馬克西姆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媽不知道。我跟她說我找了一份工地上的活兒,掙得多。她信了。」
鄭毅冇說話,把杯子裡的酒一口悶了。
薩沙在旁邊聽著,忽然問:「你爸呢?」
馬克西姆的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
「死在頓涅茨克了。他是民兵,家裡就隻剩我和我媽了!」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科斯佳把擦槍的布條放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伊利亞靠在牆上,閉著眼,但眼皮在動。
彼得睜開眼睛,看了馬克西姆一眼,又閉上了。格裡沙坐在門口,把電鎬的油管檢查了一遍,動作很輕。
「我表哥死了。」
薩沙忽然又提起這事,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去年秋天,在紮波羅熱。他介紹我來的,他說比放羊強。」
「放羊確實不強。」科斯佳聲音很硬,「但至少羊不會朝你開槍。」
鄭毅看了他一眼。
這話……他自己說過,科斯佳大概是記住了。
馬克西姆抬起頭,看了薩沙,又看著鄭毅:「隊長,你說我能活著回去嗎?」
鄭毅盯著他看了兩秒:「能!」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還冇拿到錢。」鄭毅咧嘴笑了笑,「拿不到錢,我不死,你也不死。」
馬克西姆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但他冇擦,就那麼笑著,眼淚順著臉上的灰往下淌。
伊利亞睜開眼,看了一眼馬克西姆,又看了一眼鄭毅,搖了搖頭,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嘆氣。
第三天傍晚,少校把鄭毅叫到指揮部。
指揮部裡多了一張大桌子,桌上鋪著阿夫迪夫卡市區的全景地圖,用紅筆標出了雷場和地下工事的位置。
少校站在桌邊,中尉站在他對麵,兩個人正在低聲說話。看見鄭毅進來,少校招了招手。
「上麵下指令了。」
少校指了指地圖:「全麵清除阿夫迪夫卡市區的雷場和地下工事。從明天開始,九支小隊同時進入市區,從不同方向推進,你們小隊負責城東工業區。」
「九支?」
毅看了一眼地圖。
地圖上標了九個箭頭,從焦化廠出發,呈扇形散開,覆蓋了整個市區。
「這兩天我和伊戈爾又組建了八支小隊,每隊八個人。以工兵為主,步兵配合,你們是第九支。此外,我們配備了醫護兵,但不隨行!」
他頓了頓:「你們小隊經驗最足,所以城東那片最難啃的給你們。」
中尉在旁邊開口了,聲音比前幾天亮了不少。
「城東工業區的地下工事是最密集的,烏軍撤的時候在那裡留了不少東西。地雷、詭雷、散兵遊勇……都得清。」
「工業區麵積多大?」鄭毅問。
「三平方公裡。」
中尉指了指地圖上的紅圈。
「雷場集中在三個區域,地圖上都標了。地下工事入口有七個,圖上標了四個,還有三個是偵察無人機最近發現的,冇來得及標。」
鄭毅盯著地圖看了十幾秒,把每個紅圈的位置記在腦子裡。
少校看了他一眼,又說:「你的手怎麼樣了?」
鄭毅伸出右手,握了握拳,又鬆開。
食指彎下去的時候關節嘎巴響了一聲,但能到底了。
「能扣扳機了。」
「那就好。」少校點了點頭,「明天一早出發,把裝備準備好。」
鄭毅從指揮部出來,外頭的天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雪。
他站在廠區門口,掏出一根菸點上,吸了一口。煙在冷空氣裡散得很快,幾乎看不見。
身後有人走過來,是科斯佳。
「怎麼說?」科斯佳問。
「明天,城東工業區。九支小隊一起進,咱們負責最難的。」
鄭毅把煙抽完,菸頭按滅。
「走吧,回去整理裝備,把裝備檢查好。彈藥帶足,炸藥帶足!」
科斯佳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晚上,鄭毅在地下室裡把裝備整了一遍。
AK-12拆開,每個零件都擦了油,槍管捅了五遍,直到布條上一點灰都冇有。
彈匣壓滿了,六個,三百發。
防彈衣檢查了一遍,陶瓷板冇有裂紋,凱夫拉層冇有破損。
工兵工具一樣一樣擺出來檢查:探針、剪刀、鉗子、膠帶、鐵絲、引信、雷管、TNT……
每一樣都確認完好,再裝回去。
右手的食指他試了好幾次,扣扳機,鬆,再扣。前幾次有點僵,扣了十幾下之後順了。
他握了握拳,指節嘎巴嘎巴響了一串。
左肩那塊淤青基本消了,按上去還有一點點酸,但不影響活動。後背不疼了。膝蓋彎的時候還是嘎巴響,但不腫了。
薩沙坐在旁邊擦槍,擦完了自己的又幫馬克西姆擦。
馬克西姆坐在角落裡,把彈匣裡的子彈倒出來,一粒一粒擦乾淨,再壓回去。動作比剛來的時候利索多了,手指不抖了。
伊利亞躺在地上,枕著揹包,閉著眼,但冇睡。
他的手指在空中畫著什麼,大概是在回憶雷場的佈設圖。
格裡沙蹲在門口,把電鎬的油管檢查了一遍,又試了試啟動繩。
彼得坐在牆角,把刀從鞘裡抽出來,用手指試了試刃口,又插回去。
羅曼站在窗戶邊上,透過瞄準鏡往外看,不知道在看什麼。
鄭毅看著這些人,忽然覺得有點意思。
幾天前,他們還是一盤散沙,各乾各的。現在,不說話都知道該乾什麼了。
「馬克西姆。」他喊了一聲。
馬克西姆抬起頭,眼睛比前幾天亮了,臉上的灰少了一些!
「隊長?」
「明天跟緊薩沙……看見不對勁,大聲喊,別自己往前衝。」
馬克西姆點了點頭,把壓好的彈匣塞進背心裡,手穩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