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尉點完人,爬回來,趴在鄭毅旁邊。
「四個人,左邊。煙霧彈先打,你們趁煙往裡推。」
鄭毅把菸頭按滅,塞進口袋,拎起那麵工兵鍬盾,試了試重量。
滾筒在左邊大概三十米的位置,平台在滾筒前方二十米。五十米的距離,推著個鐵疙瘩衝過去,想想就他媽刺激。
「煙霧彈準備好。」少尉沖後頭打了個手勢。
四個士兵貓著腰摸上來,清一色AK-12,槍口裝著消焰器。
領頭的那個臉上塗著泥,看不清長什麼樣,眼睛倒是挺亮,眼球有點發藍,像是波羅的海那邊的人。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鄭毅從掩體後頭探出去,最後確認了一遍路線。
從掩體到滾筒堆,中間有十幾個散落的裝置基座:水泥墩子,半人高,能擋一部分子彈。
滾筒堆到平台,中間是開闊地,什麼都沒有,光禿禿的水泥地麵,連個彈坑都沒有。
「少尉,讓你的人把右邊那兩個火力點也打勤快點,別讓他們騰出手來打我。」
少尉點頭,沖右邊喊:「第三組,火力壓製,別停!」
右邊傳來回應,槍聲立刻密了起來。
噠噠噠……
PKP和AK交替射擊,打得那堆管道後頭火花直濺。
7.62的子彈打在鑄鐵管上,聲音又脆又響,彈頭崩飛的時候帶著一道火星。
「煙霧彈!」少尉喊道。
四顆煙霧彈從不同方向扔出去,落地後嗞嗞冒著白煙,很快連成一片。
RDG-2煙霧彈,發煙時間二十秒,夠用了。
大廳左側瀰漫起濃稠的白霧,能見度不到五米,連頭頂的鋼樑都看不清了。
鄭毅深吸一口氣,貓著腰沖了出去。
腳下的地麵坑坑窪窪,到處是碎磚和彈殼。
他弓著背,左手舉著那麵盾,擋在身前,右手拖著槍。
盾不算輕,兩把工兵鍬加膠帶,少說也有四五公斤,跑起來手臂很快就酸了,肱二頭肌又脹又疼。
子彈開始往這邊招呼……
左邊鐵櫃子後頭的烏軍反應過來,朝煙霧裡掃射。
他們看不見人,但知道大概方向,子彈打得又低又平。幾發打在盾上,噹噹當,震得手臂發麻,骨節都跟著顫。
有一發擦著盾的邊緣過去,蹭在鄭毅的肩膀上,防彈衣的凱夫拉層被撕開一道口子,白色的纖維翻出來,像一團爛棉花。
鄭毅沒停,咬著牙往前跑。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滾筒堆就在眼前。
三個滾筒摞在一起,最大的那個直徑半米,鐵皮鏽得發紅,但結構完整,敲上去噹噹響,不是空心的。
他衝到滾筒堆後頭,蹲下來,大口喘氣,喉嚨裡像塞了團砂紙。
「掩護!」他朝身後喊。
少尉那邊立刻加大火力,子彈雨點般打在鐵櫃子方向,壓得烏軍縮回去。
曳光彈拉出一道道橙紅色的弧線,在昏暗的大廳裡格外顯眼。
鄭毅把盾靠在滾筒上,開始往最大的那個滾筒上綁炸藥。
TNT磚一塊一塊從揹包裡掏出來,每塊兩百克,方方正正,裹著蠟紙。
他數了數,五塊,一共一公斤……等等,不對,十公斤?
鄭毅愣了一下,看了眼少尉指的方向。
十公斤TNT,是那個彈藥箱裡的量,他一個人背不動。剛才少尉說的是「有炸藥」,沒說讓他全背上。
鄭毅回頭喊:「炸藥呢?」
少尉從掩體後頭探出半個腦袋:「柱子後頭!我沒讓人拿!」
「操。」鄭毅罵了一句。
他摸了摸自己身上,就五塊TNT,一公斤。
一公斤炸個機槍平台?
夠嗆……但沒時間回去拿了。
鄭毅飛快地把五塊TNT塞進滾筒的凹槽裡,用膠帶纏死。雷管插進去,導火索留了十秒。
十秒夠他跑出二十米,夠了。
他掏出打火機,試了試風向。
煙霧在往右飄,左側稍微乾淨一點。打火機的火苗晃了一下,差點滅掉,被他用手護住了。
「我要推了!」鄭毅喊道。
左邊傳來少尉的聲音:「推!」
鄭毅把滾筒立起來,雙手撐住,使勁往前推。
滾筒動了。
一開始很慢,鐵鏽和地麵摩擦,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像指甲刮黑板。
推了幾米之後,速度起來了,滾筒開始自己往前滾,慣性帶著它走。
鄭毅弓著腰,雙手撐在滾筒上,跟著跑。盾背在身後,用揹包帶勒住,護住後腦勺到腰的位置。
子彈又來了。
這次是從右邊打過來的。右邊那堆管道後頭的烏軍繞過了火力壓製,朝這邊開槍。
7.62毫米彈打在滾筒上,叮叮噹噹,火星直冒,像有人在滾筒裡敲鐵。
有一發打在滾筒邊緣,崩出一塊鐵片,擦著鄭毅的臉飛過去,臉上火辣辣地疼,一道熱流順著顴骨往下淌。
是血!
鄭毅低著頭,隻管推。
滾筒滾過第一個裝置基座,滾過第二個,越來越快。平台就在前麵,十米,八米,六米……
鐵櫃子後頭突然探出一個人,端著槍,槍口正對著鄭毅。那人穿烏軍製服,臉上全是灰,隻露出一雙瞪大的眼睛。
鄭毅來不及掏槍,本能地往地上一趴。
噠噠噠……子彈從頭頂飛過去。
幸運的是,子彈不是烏軍的,是左邊的。
少尉的人搶先開了槍,三發點射,全部命中。那個烏軍身子一歪,倒在鐵櫃子上,滑下去,槍摔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鄭毅爬起來,最後推了一把滾筒。
滾筒撞在平台的水泥基座上,彈了一下,停住了。基座上貼著一塊生鏽的鐵牌,寫著蘇聯時期的編號,模模糊糊看不清。
鄭毅轉身就跑。
導火索已經點著了,嗞嗞冒著火星,引線在昏暗的光線裡像一條發光的蛇。
他跑出五步,十步,十五步……
轟!
爆炸的氣浪從背後撞上來,像一堵牆拍在身上。
鄭毅被掀飛出去,摔在地上,滾了兩圈。耳朵嗡嗡響,聽不見任何聲音,整個世界像被塞進了一團棉花裡。
碎石和灰塵劈頭蓋臉砸下來,打在頭盔上噹噹響,落在脖子上冰涼。
他趴在地上,緩了兩秒,抬起頭,平台塌了半邊。
一公斤TNT威力不大,但那平台本來就鏽得差不多了。
水泥碎塊和鋼筋攪在一起,那挺PKM被埋在下頭,槍管歪著翹出來,像一根燒火棍,槍口還冒著青煙。
槍聲停了。
大廳裡忽然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音,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震得耳膜疼。
然後,左邊響起俄語:「沖!」
士兵們從掩體後頭衝出來,貓著腰往前壓。
AK的槍聲又響起來,爆豆似的,夾雜著手雷的爆炸。
有人在喊「左翼包抄」,有人在喊「別停」。
靴子踩在碎磚上的聲音,彈殼掉在地上的聲音,叫罵聲,慘叫聲,混成一團。
鄭毅趴在地上,看著他們從身邊衝過去。
有人踢了他一腳,大概是以為他死了,靴子底蹭在他肋骨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氣。
又有人蹲下來拽了他一把,把他拖到一根柱子後頭。柱子是工字鋼的,裹著一層燒焦的防火塗料,掉渣。
「活著沒?」那人喊。是薩沙,臉上的肉擠成一團,眼睛裡全是緊張。
鄭毅擺擺手,撐著柱子站起來。膝蓋軟了一下,差點又跪下去,被薩沙一把扶住。
前方,俄軍士兵已經衝進了烏軍的陣地。短促的槍聲,點射,一聲接一聲。
有人在喊「清房間」,有人在喊「醫護兵」,還有人在喊「這邊有兩個投降的」……
鄭毅靠在柱子上,喘著粗氣,掏出煙。
煙盒壓扁了,煙也斷了,隻剩半截。
他把半截煙叼在嘴裡,用打火機點著。打火機打了三下才著,手在抖。
吸了一口,煙從嘴角漏出來,和硝煙味混在一起,嗆得他咳嗽了兩聲。
耳朵還在嗡,但能聽見聲音了,像隔著一層水,悶悶的。
槍聲漸漸稀了。
有人在喊:「這邊清了!」「二樓安全!」「管道入口控製住了!」
格裡戈裡少尉從人群裡鑽出來,臉上糊著灰,眼睛亮得嚇人。
他看見鄭毅,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氣不小,拍得鄭毅肩膀一沉。
「行啊,工兵!」格裡戈裡說,聲音從遠處飄過來似的,「你那滾筒炸彈,哪兒學的?」
鄭毅吐了口煙,嗓子眼發苦:「工地上,之前有個甲方不給錢,我就炸他塔吊。」
格裡戈裡愣了下,哈哈大笑,笑聲在空曠的大廳裡迴蕩,震得牆上的灰又掉下來一層。
鄭毅沒笑,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嘴巴,做了個「聽不清」的手勢:「聽不太清,你大點聲。」
格裡戈裡搖頭,臉上的笑沒收,轉身衝著隊伍喊:「清點傷亡,補充彈藥。五分鐘後,跟三號入口的部隊會合!」
鄭毅靠著柱子,把煙抽完。
他摸了摸臉上的傷,一道口子,從顴骨到耳根,不算深,血已經凝了,結了一層黑紅色的痂。
肩膀上的防彈衣破了個洞,凱夫拉縴維露出來,像一團爛棉花。他用手把纖維塞回去,拍了拍,沒拍平。
薩沙從後頭跑過來,看見鄭毅,眼睛瞪大了:「你臉怎麼了?」
「蹭了一下。」鄭毅說,嗓子有點啞,「科斯佳呢?」
「在後頭,跟格裡戈裡的人在一起。」薩沙遞過來水壺,「喝點。」
鄭毅接過來灌了一口,是水,涼得牙疼,順著喉嚨下去,胃裡一陣抽搐。
五分鐘後,隊伍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