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大廳往裡走,穿過一道鐵門,是一條走廊。
走廊兩側全是房間,門上標著俄文和烏克蘭文:控製室、配電間、工具庫。
門都開著,裡頭翻得亂七八糟,檔案撒了一地,被踩得到處是腳印。
有幾張紙被血浸透了,黏在地上,字跡模糊。
走廊盡頭是樓梯,上去就是一層。
鄭毅跟著隊伍往上走,腳步有點虛。
腎上腺素退了,腿開始發軟,每抬一步都像灌了鉛。樓梯扶手斷了半截,露出生鏽的鋼筋。
一層比地下二層更慘。
天花板塌了一大片,預製板從中間斷開,鋼筋垂下來,像倒長的樹根,有的還掛著混凝土碎塊,晃晃悠悠的。
地上全是碎玻璃和磚頭,踩上去嘎吱嘎吱響。 看書就上,.超讚
牆上彈孔密得像篩子,有些地方還能看見乾涸的血跡,黑褐色的,糊在牆皮上,從彈孔中心往外濺開,像一朵畸形的花。
三號入口的部隊已經等在一層大廳了。
他們大概二十來人,靠著牆根坐著,有的在喝水,有的在包紮傷口。
領隊是個中尉,個子不高,但結實,下頜骨寬得像鏟子。看見格裡戈裡,他走過來。
「格裡戈裡,你們總算到了。」中尉說,伸出手,「一層清了,二層還在打。」
格裡戈裡跟他握了握:「傷亡?」
「七個,三個重的。」
中尉看了他一眼,目光掃過格裡戈裡身後稀稀拉拉的隊伍。
「你們呢?」
格裡戈裡沒回答,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隊伍。
出發時三十多個人,現在站著的不到十五個。有人身上纏著繃帶,有人走起路來一瘸一拐。
「能打就行,二層什麼情況?」
「烏軍占了東側,大概二十個人,有RPG。」
中尉解釋說,蹲下來在地上畫了張簡圖。
「樓梯被堵了,他們用沙袋和鋼筋把樓梯口封死了。得從西側繞上去,走那邊的員工通道。」
格裡戈裡點頭,轉身沖自己的人喊:「跟上,從西側上。」
鄭毅跟在隊伍後頭,手裡端著槍,手指搭在扳機護圈上。
樓梯口的沙袋堆得半人高,上頭壓著鋼筋和鐵板,確實封死了。他從沙袋縫隙裡往裡看了一眼,裡頭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二層……槍聲又密起來。
隊伍從西側樓梯上去,是一條窄走廊,隻能並排走兩個人。
牆上掛著蘇聯時期的標語牌,紅底白字,字跡已經看不清了。
地上散落著安全帽和工具,大概是工人在炮擊時扔下的。
剛上到一半,上頭就扔下來一顆手雷。
F1式防禦手雷,檸檬狀的鑄鐵外殼,順著樓梯滾下來,蹦蹦跳跳的,在台階上撞出清脆的響聲。
「手雷!」前頭有人喊。
人群散開,往兩邊撲。
有人撞在牆上,有人摔倒。鄭毅往牆邊一靠,蹲下來,雙手抱頭,把臉埋進膝蓋裡。
轟!
手雷在樓梯中間炸開,彈片打在牆上,叮叮噹噹,牆上多了幾十個小坑。
一塊彈片從鄭毅頭頂飛過去,削掉了他頭盔上的一小塊迷彩布。
前頭的士兵站起來,往上沖。
AK的槍聲響成一片,有人慘叫,有人喊「RPG」。
火箭彈從走廊盡頭飛過來,帶著一道白煙,撞在樓梯口的牆上,轟的一聲,炸出一個臉盆大的坑,碎磚飛濺。
鄭毅跟著往上跑,踩在碎磚上,腳下直打滑。
上到二層,眼前是一個大開間,以前大概是控製室,現在隻剩斷壁殘垣。
控製檯翻倒在地上,儀錶盤的玻璃全碎了,指標還指著原來的數字。
烏軍在東側,用沙袋壘了工事,一挺RPK輕機槍架在上頭,正往這邊掃。
機槍手很年輕,臉上沒什麼表情,機械地扣著扳機,彈殼從拋殼窗裡蹦出來,落在沙袋上,滾下去。
俄軍士兵分散在西側的掩體後頭,有的在還擊,有的在換彈匣。
空氣裡全是硝煙味,嗆得人睜不開眼,呼吸都帶著一股硫磺味。
鄭毅蹲在一個倒了的鐵櫃子後頭,探出去打了兩槍,又縮回來。子彈打在沙袋上,噗噗噗,濺起一團灰。
他看了一眼格裡戈裡的位置。
少尉在前頭,趴在一堆沙袋後頭,正拿著對講機喊什麼。對講機裡滋滋響,夾雜著斷斷續續的人聲。
「少尉!」鄭毅喊。
格裡戈裡回頭。
鄭毅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嘴,做了個「聽不清」的手勢,然後扯著嗓子喊:「你他媽給我加錢,別忘了哈!」
格裡戈裡先是一愣,然後大笑起來,笑得臉上的灰都往下掉。
旁邊的幾個士兵也跟著笑了,槍聲裡夾著笑聲,聽起來有點荒誕。
「加錢!」格裡戈裡喊,聲音蓋過槍聲,嗓子都劈了,「老子他媽給你加錢!」
鄭毅豎起大拇指,縮回櫃子後頭,繼續開槍。
槍戰持續了十幾分鐘。俄軍從兩側包抄,烏軍一點一點往後退。
RPG又打了兩發,炸塌了一麵牆,灰塵騰起來,什麼都看不見,像有人扯了塊灰布蓋在眼前。
等灰塵散了,烏軍已經退到了東側盡頭。
那是二層的邊緣,再往後就是窗戶,窗外是廠區,六層樓高,跳下去必死無疑。
窗框上的玻璃早碎了,冷風從外麵灌進來,帶著雪沫子。
「他們要拚命了。」
科斯佳不知道什麼時候摸到鄭毅旁邊,蹲在他身後,低聲說。
話音剛落,烏軍那邊突然爆發出一陣密集的槍聲。
AK、RPG、手雷,全招呼過來。子彈打得牆皮翻飛,碎磚亂濺,像有人拿大錘在砸牆。
俄軍被壓得抬不起頭。
鄭毅趴在地上,子彈從頭頂飛過,嗖嗖的,打得身後的牆噗噗響,石灰粉簌簌地落在他背上。
格裡戈裡在對麵的掩體後頭喊:「手雷!誰有手雷!」
鄭毅摸出自己那顆,拔了銷子,握在手裡等著。保險握片彈開,彈簧的張力頂著手心,隨時可以鬆手。
格裡戈裡探出頭看了一眼,縮回來,喊:「扔!」
鄭毅把手雷甩出去。
手雷在空中劃了道弧線,翻著跟頭,落在烏軍的沙袋後頭。
轟!
槍聲停了片刻,又響了,但稀了。
格裡戈裡站起來,端著槍往前沖,靴子踩在碎磚上嘩嘩響:「上!上!上!」
俄軍士兵跟著衝上去。
鄭毅也站起來,跟著跑,腿還有點軟,但能跑。
衝到烏軍的工事前,鄭毅看見沙袋後頭倒著幾個人,姿勢扭曲。
還有兩個跪在地上,雙手抱頭,渾身發抖,嘴唇發白。
一個俄軍士兵正用槍指著他們,喊:「放下武器!手抱頭!」
鄭毅沒停,繼續往前跑。
跑過工事,跑過一堆廢墟,跑到窗戶邊上。他靠牆站著,端著槍,大口喘氣,胸口起伏得像拉風箱。
槍聲漸漸稀了。
有人在喊「俘虜」,有人在喊「醫護兵」,有人在數彈藥。
格裡戈裡從後頭走過來,臉上帶著笑,額頭上有道口子在滲血,他自己沒注意。
「工兵,加錢的事……」
他話沒說完,一聲槍響驟起。
那聲音很脆,很遠,從廠區外頭傳來的,在空曠的大廳裡迴蕩,帶著一種金屬的尾音。
不是AK,不是PKM,不是RPG!
是狙擊槍!
SVD,或者能打更遠的東西!
格裡戈裡的腦袋猛地往後一仰,像個被人推了一把的布娃娃。
他的身體僵了一瞬!
那一瞬好像被按了暫停鍵,格裡戈裡直直地倒下去,後腦勺磕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悶得像拍濕麵團。
血從他額頭中間那個洞裡湧出來,在灰白的水泥地上漫開,又黑又紅,流成一個不規則的圓。
「狙擊手!」有人喊,聲音都劈了,像被人掐住了嗓子,「有狙擊手!隱蔽!」
鄭毅撲倒在地,滾到窗戶下頭,後背緊緊貼著牆,牆上的灰蹭了一背,冰涼。
心臟在胸腔裡擂鼓似的跳,一下一下,撞得肋骨生疼,疼得他想彎腰。
他盯著格裡戈裡的臉。
眼睛還睜著,瞳孔散開了,嘴角甚至還掛著剛才那半句話沒說完的笑意。
「加錢。」鄭毅小聲說,聲音發乾,嘴唇也乾,「你他媽還沒給我加錢呢。」
外頭又一聲槍響,打在窗戶上方的牆上,碎磚落下來,砸在他頭盔上,噹噹響。
子彈穿透了牆體,留下一個拇指粗的洞,從洞裡能看見外頭灰白的天。
有人在大喊大叫,聲音尖得變了調。有人在哭,斷斷續續的,像小孩。
有人朝外頭盲目地掃射,槍口焰在窗戶邊一閃一閃,子彈不知道飛哪兒去了。
槍聲、喊聲、腳步聲攪成一團,整個二層亂成一鍋粥,像被捅了的馬蜂窩。
鄭毅貼著牆,把槍攥緊,指節咯吱響。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又睜開。
格裡戈裡躺在那兒,眼睛朝著天花板,一動不動。血已經不流了,在水泥地上凝固成黑紅色的一攤。
遠處,狙擊槍的第二聲迴音還在廠區上空迴蕩,像一根繃斷的弦,嗡……久久不散。
鄭毅盯著窗戶外麵,那片灰濛濛的天。天邊有一架無人機,小黑點,懸在那兒,一動不動。
他看著那個黑點,又低頭看了看格裡戈裡。
「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