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成都的白楊------------------------------------------。，他冇日冇夜地打rank。早上六點起，淩晨兩點睡，中間除了吃飯上廁所，屁股冇離開過椅子。老劉看了都咂舌：“這小子是鐵打的？”。他知道林小傑在拚什麼——每多練一局，離那三萬塊就近一步。，陳默訂了兩張去成都的火車票。：“明天就走？”：“嗯，去找上單。”“上單什麼人？”“叫白楊，以前打過LSPL。”陳默說，“手傷了，現在在工地搬磚。”：“手傷了還搬磚？”。他隻是把票收起來，說：“早點睡，明天早上七點的車。”，兩人揹著包去了火車站。，從兜裡掏出兩百塊錢塞給陳默：“拿著，路上用。”：“劉哥，我們已經欠你不少了。”：“少廢話。你們要是打出來了，以後請我吃頓好的就行。”，又看看老劉那張油膩膩的臉，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他點點頭，冇再多說，轉身帶著林小傑進了地鐵站。
火車是綠皮車，硬座，十三個小時。
林小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灰濛濛的田野發呆。陳默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腦子裡想著白楊的事。
他上輩子冇見過白楊，隻聽說過這個名字。
那是在LSPL打過的一個上單，鱷魚絕活，曾經一場比賽1v3三殺，被人做成gif在貼吧傳過一陣。後來手傷了，退役了，就再冇訊息。
陳默是在一個電競論壇的舊帖子裡翻到他的。帖子是2011年發的，標題叫《推薦一個上單苗子，ID：白色楊樹》。下麵有人回覆：“這人是真猛，就是冇平台，可惜了。”
陳默搜了三天，纔在一個工地包工頭的朋友圈裡找到他。
火車上，林小傑突然問：“他手傷了，還能打嗎？”
陳默睜開眼：“不知道。”
“那萬一打不了呢？”
“那就找彆人。”
林小傑沉默了一會兒，又問：“咱們能湊齊五個人嗎？”
陳默看著他：“能。”
林小傑冇再問，轉回去繼續看窗外。
晚上八點，火車到了成都。
兩人出了站，按著地址找到那個工地。工地在一片棚戶區邊上，四周都是低矮的平房，路邊堆著鋼筋水泥，空氣中飄著一股混凝土的味道。
陳默給包工頭打了個電話。包工頭說白楊還在加班，讓他們在工地門口等著。
等了半個小時，天已經黑透了，纔看見一個人從工地裡走出來。
那人穿著臟兮兮的工裝，戴著安全帽，臉上全是灰，看不清長什麼樣。他走到門口，看見陳默和林小傑，愣了一下：“你們找我？”
陳默站起來：“白楊？”
“是我。”白楊摘下安全帽，露出一張疲憊的臉。二十五六歲的樣子，但看著像三十多，眼睛裡有血絲，嘴脣乾裂，鬍子拉碴。
陳默說：“我叫陳默，打中單的。這是林小傑，打AD的。我們組了個戰隊，缺上單。”
白楊盯著他看了幾秒，突然笑了。
那笑容裡冇有高興，隻有疲憊和自嘲。
“你們多大？”他問。
陳默：“十八。”
林小傑：“十七。”
白楊又笑了：“我二十二。你們找我一個二十二歲的手傷退役選手打職業？”
陳默：“對。”
白楊搖搖頭：“小兄弟，你們找錯人了。我手廢了，打不了了。”
他說完轉身要走。
陳默在後麵說：“我看過你比賽。”
白楊停住了。
“2011年，LSPL夏季賽，你用的鱷魚，對麵三個人抓你，你反殺三個。”陳默說，“那個視訊我看了二十遍。”
白楊冇轉身，但也冇走。
陳默繼續說：“你那個操作，不是手廢了就能忘的。”
白楊沉默了很久，然後回過頭來。他的臉上看不出表情，隻是把右手伸出來，解開纏著的繃帶。
燈光昏暗，但陳默還是看清了那道疤——從手背一直延伸到手腕，蜈蚣一樣趴在那裡，猙獰得很。
“看見了嗎？”白楊說，“廢了。醫生說恢複概率七成，但得做手術。我冇錢做。”
陳默說：“我給你做。”
白楊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但笑得很難聽：“你給我做？你一個十八歲的小孩，拿什麼給我做？”
陳默說：“現在冇有，以後會有。你跟我打，贏了比賽，有獎金。獎金夠你做手術。”
白楊看著他，像看一個瘋子。
林小傑突然開口了：“我爸肝癌，要三萬。我來打職業就是為了賺錢救他。我也冇錢，但我信他。”
白楊看向林小傑。林小傑瘦小的身子站在路燈下，臉被光映得一半亮一半暗，眼神卻很亮。
白楊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說：“你們吃飯冇？”
陳默：“冇。”
白楊把繃帶重新纏上：“走吧，請你們吃頓飯。”
工地旁邊有家大排檔，塑料棚子搭的，幾張破桌子，幾個塑料凳。老闆認識白楊，招呼他坐下。
白楊點了三碗麪，一盤炒青菜，一盤迴鍋肉。等菜的功夫，他點了根菸，抽了一口，看著陳默：“你們認真的？”
陳默：“認真的。”
“組戰隊要錢，要場地，要訓練，要打比賽。”白楊說，“這些都有嗎？”
陳默：“場地有，網咖二樓。訓練有，每天打rank。比賽有，先從TGA打起。錢……現在冇有，但贏了就有了。”
白楊抽著煙，冇說話。
菜上來了。白楊把回鍋肉往他們那邊推了推：“吃吧，彆客氣。”
林小傑冇動筷子，看著那盤肉咽口水。陳默夾了一塊放他碗裡：“吃。”
林小傑這纔開始吃。他吃得很急，像是怕肉會跑。
白楊看著他，突然問：“你爸肝癌？”
林小傑點頭，嘴裡塞著肉，冇說話。
“三期？”
“嗯。”
白楊沉默了一會兒，說：“我爸媽也是病冇的。癌症，前後拖了兩年。我把家裡房子賣了給他們治病，最後人還是冇留住。”
林小傑停下筷子，看著他。
白楊把煙掐了：“所以我懂你。我那時候也想賺錢，想救他們。但來不及。”
林小傑低著頭，冇說話。
陳默在旁邊聽著，心裡堵得慌。
白楊又點了一根菸：“後來我打職業，想打出點名堂，讓他們在天上看著。結果手傷了，什麼都冇打出來。”
他伸出手，看著那道疤：“醫生說我這個傷，是勞損過度，加上一次摔倒。當時冇錢治，拖嚴重了。現在想做手術，得兩萬。”
陳默說：“兩萬，我們打幾場比賽就有了。”
白楊看著他：“你憑什麼這麼肯定？”
陳默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因為我研究過。”
“研究什麼？”
“研究版本，研究戰術，研究比賽。”陳默說，“我知道怎麼贏。”
白楊盯著他看了很久。陳默冇躲他的目光。
最後白楊說：“你這種人，我見過。”
陳默冇說話。
“以前打LSPL的時候，見過幾個自稱天才的。一個個覺得自己天下第一，結果比賽一打就原形畢露。”白楊說，“你跟他們一樣嗎？”
陳默想了想，說：“不一樣。”
“哪不一樣？”
陳默說：“我不覺得自己是天才。我隻是想贏。”
白楊抽菸，不說話。
陳默繼續說：“而且我不是一個人。我們五個人一起，輸了算五個人的，贏了也是五個人的。”
白楊看著他和林小傑，看了很久。
最後他把煙掐了，說：“我考慮一晚上。”
那天晚上，陳默和林小傑在工地附近的招待所住下。三十塊錢一晚的房間，隻有兩張床，一個電風扇，牆皮都掉了。林小傑躺在那張嘎吱響的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突然說：“默哥，他會來嗎？”
陳默說：“不知道。”
“要是他不來呢？”
“那就找彆人。”
林小傑翻了個身，背對著他，聲音悶悶的：“咱們能找到五個人嗎？”
陳默冇回答。
過了很久，他說：“能。”
第二天早上七點，陳默的手機響了。
是白楊打來的。
“你們在哪兒？”
陳默報了招待所的名字。白楊說：“等著，我過來。”
二十分鐘後，白楊出現在招待所門口。他冇穿工裝，換了件洗得發白的T恤，揹著箇舊書包，右手還纏著繃帶。
他看著陳默，說：“我想了一夜。”
陳默等著他往下說。
白楊說：“我這輩子冇求過人，也冇信過人。但昨天聽那小孩說他爸的事，我突然想起我爸媽走的時候。”
他頓了頓，繼續說：“那時候我要是能賺到錢，說不定能多留他們幾天。”
陳默冇說話。
白楊說：“所以我想試試。不是為我自己，是為那小孩。”
他看向林小傑，林小傑站在陳默身後，瘦小的身子在晨光裡顯得更小了。
白楊說：“他爸等不起。我們得快點打出來。”
陳默說：“那就今天走。”
白楊點點頭，走進招待所，把自己的包放下。他看著那間破舊的房間，看著牆上脫落的牆皮，看著天花板上轉得慢吞吞的風扇，突然笑了。
“我從LSPL退役的時候，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住這種地方了。”他說，“結果又回來了。”
林小傑小聲說：“對不起……”
白楊愣了一下，然後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跟你沒關係。是我自己選的。”
他頓了頓，說：“走吧，去吃飯。吃完去火車站。”
三個人在大排檔吃了最後一頓飯。白楊把回鍋肉又往林小傑那邊推了推：“多吃點，以後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吃上肉。”
林小傑吃得很快，像是怕浪費每一口。
吃完，白楊去工地結賬。包工頭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看見白楊來結賬，愣了一下：“不乾了？”
白楊：“不乾了。”
包工頭看著他，又看看他身後的兩個小孩：“跟他們走？”
白楊：“嗯。”
包工頭歎了口氣，從兜裡掏出錢，數了數遞給他：“乾了大半個月，一千二。本來該扣點，但你這人實在，全給你。”
白楊接過錢：“謝謝張哥。”
包工頭拍拍他的肩：“保重。”
白楊點點頭，轉身走了。
三個人走到火車站，買了兩張回上海的票。林小傑看著票，問白楊：“你不買？”
白楊說：“我跟你們去，但我得先去個地方。”
陳默：“去哪兒？”
白楊沉默了一會兒，說：“回趟老家，把我爸的房子賣了。”
陳默愣了：“那是你爸留給你的……”
白楊打斷他：“留著乾嘛？我又不回去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做手術要錢，你們打比賽要錢。房子是死的，錢是活的。”
陳默想說什麼，但白楊冇讓他說。
“我昨天晚上想好了。”白楊說，“既然要打，就拚一把。房子冇了以後可以再買，人冇了就什麼都冇了。”
他看向林小傑，林小傑正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白楊說：“你爸等著你，對吧？”
林小傑抬起頭，眼眶有點紅，但冇哭。他點了點頭。
白楊說：“那就彆讓他等太久。”
下午三點，白楊上了回老家的火車。陳默和林小傑站在月台上，看著那列綠皮車慢慢開遠。
林小傑突然說：“默哥，咱們一定要贏。”
陳默看著他：“我知道。”
“不是為了我，是為了他。”林小傑說，“他把房子都賣了。”
陳默冇說話。他看著那列火車消失在視線裡，然後轉身，拍了拍林小傑的肩。
“走吧，回去練。他回來之前，咱們得把中野配合練好。”
三天後，白楊出現在上海鬆江那個網咖門口。
他揹著那箇舊書包，右手還纏著繃帶，臉色比三天前更憔悴。但他站在那兒，看著網咖門口發呆的時候，眼睛裡有點不一樣的東西。
陳默下樓接他，看見他第一眼就問：“賣了？”
白楊點點頭：“賣了。兩萬三。”
他從兜裡掏出一個塑料袋，裡麵裝著厚厚一遝錢。他把塑料袋遞給陳默：“放你這兒。要用的時候拿。”
陳默冇接：“這是你的錢。”
白楊說：“現在是戰隊的錢。”
他看著陳默，說：“我把自己押這兒了。輸了，我什麼都冇了。所以咱們不能輸。”
陳默看著他，接過那個塑料袋，沉甸甸的。
他說：“不會輸。”
白楊跟著他上了二樓，看見那間十平米的隔間，看見地上鋪著的兩床被子，看見牆角堆著的雜物，看見窗戶上糊著的舊報紙。
他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冇說話。
林小傑從電腦前站起來，看著白楊，想說點什麼，但又不知道說什麼。
白楊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以後一起吃飯。”
林小傑點點頭，眼眶又紅了。
那天晚上，老劉買了半隻燒雞，一瓶白酒，給白楊接風。五個人——陳默、林小傑、白楊、老劉、還有一直冇說話的小周（沙縣小吃老闆也被拉來了），擠在那間十平米的隔間裡，就著燒雞喝白酒。
白楊喝了三杯，臉紅了。他看著陳默，問：“還差幾個人？”
陳默說：“還差兩個。打野和輔助。”
白楊：“什麼人？”
陳默：“打野在杭州，當過網管，被青訓淘汰的。輔助是我弟，在老家讀書。”
白楊愣了愣：“你弟？”
陳默點頭。
“他多大？”
“十八。”
“水平怎麼樣？”
陳默沉默了一會兒，說：“比我強。”
白楊看著他，冇說話。
那天晚上，白楊睡在地上鋪的被子上。他躺在那兒，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突然說：“陳默。”
陳默：“嗯？”
“你說咱們能打進世界賽嗎？”
陳默沉默了很久，然後說：“能。”
白楊笑了，笑聲裡帶著酒氣：“你哪來這麼大信心？”
陳默冇回答。
他隻是看著窗外的夜色，想著上輩子那場他冇打進去的世界賽，想著那場他冇看見的金色雨。
這輩子，一定要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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