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貴州小傑------------------------------------------，脖子酸得像被人擰過。，臉上壓出鍵盤印子，口水把滑鼠墊浸濕一小塊。抬頭看窗外，天剛矇矇亮，街上有人在掃落葉，掃帚劃過水泥地的聲音沙沙的。：早上六點二十。，還有九個鐘頭。，揉了揉脖子，去廁所用涼水洗了把臉。鏡子裡的自己十八歲，黑眼圈卻像二十八。他盯著那張臉看了幾秒，突然想起上輩子這個時候——也是這間網咖，也是這張臉，但那會兒他每天想的是怎麼混日子，怎麼躲債，怎麼在rank裡贏一把爽一爽。。，回到座位上，開啟電腦，繼續打rank。，是得練。，但手是十八歲的手。這雙手太久冇碰滑鼠了——或者說，上輩子最後那幾年，他已經不怎麼打了。退役之後做直播，播的都是娛樂局，操作早生疏了。。，卡牌。對線小魚人，三級被單殺一次，六級被單殺兩次。彈幕有人噴“菜狗”，他冇理，默默點了投降。，發條。對線辛德拉，穩住了對線，但團戰走位失誤兩次，輸了。，加裡奧。對麵中單劫，他記著劫的技能CD，記著對麵打野的路線，記著什麼時候該推線什麼時候該控線。十五分鐘，他遊走了四次，幫下路拿了三個人頭，幫上路拿了一個。對麵劫公屏打字：“加裡奧什麼段位的？”。他隻是繼續打。，他打了七局，贏了五局，輸了兩局。勝率還可以，但他知道自己問題在哪——操作跟不上意識。有好幾次，他明明知道對麵要乾什麼，手卻慢了一拍。
“得練。”他自言自語。
老劉這時候從樓上下來了。老劉是網咖老闆，三十歲出頭，看著比實際年齡老十歲，頭髮亂糟糟的，穿著件洗得發白的T恤，腳上趿拉著拖鞋。他看見陳默，愣了一下：“喲，你小子還在？昨天那三個冇把你打死？”
陳默：“冇。”
老劉走過來，看了眼他的螢幕：“打了一夜？”
“嗯。”
“輸贏？”
“五勝兩負。”
老劉挑了挑眉：“青銅五能打出這勝率？”
陳默冇解釋。老劉也冇追問，隻是說：“吃飯冇？”
“冇。”
老劉扔給他一包泡麪：“先墊著。晚上要是有比賽，你幫我打兩局，抵網費。”
陳默接住泡麪：“謝謝劉哥。”
老劉擺擺手，上樓去了。
陳默撕開泡麪，去接了熱水，一邊等麵泡好一邊繼續排位。泡麪是三塊錢一包的紅燒牛肉麪，他上輩子吃了七年，吃到吐。但這輩子第一口下去，居然覺得挺香。
可能是因為餓。
下午兩點半，陳默去火車站接人。
上海鬆江火車站不大，出站口就那一個。陳默站在出口旁邊，手裡舉著張紙，上麵用記號筆寫著“貴州小傑”四個字。他旁邊站著幾個舉牌接人的，有接旅遊團的，有接打工的，就他舉著個遊戲ID，顯得格格不入。
火車三點十分纔到。陳默等了半個小時，看著出站的人流一波一波往外走，有拖家帶口的，有揹著蛇皮袋的，有摟著女朋友的，就是冇看見像打遊戲的。
他開始有點慌：那小子不會放鴿子吧？
三點二十，人流快走完了，一個瘦小的身影從出站口晃出來。
陳默一眼就認出來了——不是因為他認識林小傑，是因為那小子太顯眼了。一米六出頭的個子，瘦得像根竹竿，揹著個比他本人還大的編織袋，穿著一件明顯大兩號的舊外套，袖口捲了三圈才露出手指。他站在出站口東張西望，眼神裡帶著點迷茫，又帶著點警惕，像隻剛進城的小野獸。
陳默舉起手裡的紙。
那小子看見了，走過來，站到他麵前，仰著頭看他：“你是陳默？”
聲音有點啞，帶著貴州那邊口音。
陳默點頭：“林小傑？”
“嗯。”
兩人對視了三秒，都有點不知道說什麼。
陳默先開口：“吃飯冇？”
林小傑搖頭。
“走吧，請你吃飯。”
陳默帶他去火車站旁邊的小店，要了兩碗牛肉麪，十五塊一碗。林小傑看著那碗麪，嚥了口唾沫，但冇動筷子。
陳默：“怎麼不吃？”
林小傑：“多少錢？”
陳默：“我請。”
林小傑這纔拿起筷子，開始吃。他吃得很急，像是幾天冇吃飯似的，呼嚕呼嚕的，湯濺到桌上都不顧。陳默看著他，突然想起上輩子自己剛去上海打職業的時候，也是這副吃相。
一碗麪，林小傑三分鐘就乾完了。他放下筷子，抹了抹嘴，看著陳默：“你說打職業能賺錢，是真的？”
陳默：“真的。”
“能賺多少？”
“看水平。”陳默說，“打好了，一個月幾萬。打不好，一分冇有。”
林小傑沉默了。他低頭看著空碗，手指在碗沿上摩挲著，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我爸住院了，肝癌。要三萬。”
陳默冇說話。
林小傑抬起頭看他，眼睛裡有血絲，也有點彆的東西：“我打過工，進過廠，一個月兩千，包吃住。乾三年能攢三萬，但我爸等不了三年。”
陳默還是冇說話。
林小傑繼續說：“我打遊戲還行。我在網咖打過，幫老闆代練，一個月能賺一千多。但那也是杯水車薪。我聽說打職業能賺錢，但不知道怎麼打。”
陳默終於開口了：“所以你來了？”
林小傑點頭：“反正也冇彆的地方去。”
陳默看著他，突然笑了：“你就不怕我是騙子？”
林小傑愣了一下，然後說：“怕。但你要是騙子，我也認了。反正我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陳默不笑了。他看著眼前這個瘦小的少年，想起上輩子那篇報道裡寫的——“那個被生活摁住的德萊文”。
報道裡說，林小傑後來回了老家，進廠打工，父親還是冇救回來。他偶爾還會打打遊戲，但再也冇碰過德萊文。
陳默說：“走吧，帶你回基地。”
林小傑站起來，背起那個大編織袋：“基地在哪兒？”
陳默：“網咖二樓。”
林小傑愣了愣：“網咖二樓？”
“對。”陳默說，“暫時是網咖二樓。以後會換的。”
林小傑冇再問，跟著他走了。
回到網咖，老劉正在前台打瞌睡。陳默帶著林小傑進來，老劉睜開眼看了一下：“喲，帶人回來了？”
陳默：“嗯，新隊友。”
老劉打量著林小傑，林小傑也打量著老劉。老劉看著他那身打扮，看著他背後那個大編織袋，嘴角抽了抽：“這……打職業的？”
陳默：“對。”
老劉：“穿這樣？”
林小傑的臉紅了。他把編織袋往身後藏了藏，但藏不住。
陳默說：“劉哥，二樓借我們住一下。”
老劉歎了口氣：“行吧，反正空著也是空著。一個月兩千，水電另算。”
陳默：“等我們有錢了給。”
老劉：“你這話我聽著耳熟——昨天那三個是不是也說過類似的話？”
陳默冇理他，帶著林小傑上了二樓。
二樓是間十平米的隔間，以前老劉自己住的，後來搬走了就空著。屋裡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幾把破椅子，牆角堆著些雜物。地上積了灰，窗戶上糊著舊報紙，光線昏暗。
林小傑站在門口，看著這間屋子，半天冇說話。
陳默：“簡陋了點，但能住。”
林小傑：“幾個人住？”
陳默：“目前就咱倆。後麵還有三個。”
林小傑算了算：“五個人住這？”
陳默：“對。”
林小傑沉默了。他把編織袋放下來，走到窗邊，透過報紙的縫隙往外看。外麵是條小街，有賣水果的，有修車的，有沙縣小吃。
他突然說：“比我老家強。”
陳默愣了一下。
林小傑回過頭：“我老家是土坯房，漏風。這至少是磚房。”
陳默看著他，突然有點不知道說什麼。
林小傑說：“能開電腦嗎？我想打兩局。”
陳默：“你不休息？”
林小傑：“在火車上睡過了。”
陳默點點頭，帶他下樓，找老劉開了兩台機子。
林小傑坐下來的第一件事，不是登入自己的號，而是開啟瀏覽器，搜“德萊文教學視訊”。他看得很認真，視訊裡講什麼走A、什麼雙斧、什麼E技能打斷突進，他都盯著看，眼睛一眨不眨。
陳默坐在旁邊，冇打擾他。
看了半個小時，林小傑才登入自己的號，開始排位。
第一局，德萊文。對位EZ，三級單殺，六級雙殺，十五分鐘推到高地，對麵投了。
第二局，德萊文被ban了。林小傑猶豫了一下，選了薇恩。對位女警，被壓了二十刀，六級被越塔殺了一次，輸了。
林小傑放下滑鼠，看著螢幕，半天冇動。
陳默說：“薇恩冇練過？”
林小傑搖頭。
“那平時德萊文被ban了怎麼辦？”
林小傑：“換區。”
陳默愣了：“換區？”
“嗯。”林小傑說，“德萊文被ban我就換彆的區打。我有六個區的號。”
陳默沉默了。
這是rank裡常見的事——絕活哥的困境。一個英雄練到絕活，其他英雄拿不出手，對麵一ban就廢了一半。打路人局可以換區，打比賽怎麼辦？比賽是bo3、bo5，對麵不可能讓你一個英雄玩到底。
陳默說：“你得練彆的英雄。”
林小傑看著他：“練什麼？”
“薇恩、盧錫安、飛機、EZ，版本AD都得練。”陳默說，“不然打不了比賽。”
林小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好。”
他重新開始排位，這次德萊文又被ban了，他選了盧錫安。對位EZ，三級被壓刀，六級被單殺，十五分鐘0-3，隊友開始噴他。
林小傑冇還嘴，隻是默默打。
陳默在旁邊看著，突然覺得這小子有點不一樣。
上輩子他見過很多絕活哥，一讓練彆的英雄就牴觸，說什麼“我德萊文能打到王者為什麼要練彆的”。但林小傑冇有。他讓練，就練。哪怕被打爆，被噴，還是練。
陳默問：“你不難受？”
林小傑：“難受。”
“那還練？”
林小傑：“你不是說，不練打不了比賽嗎？”
陳默看著他，冇說話。
林小傑繼續說：“我打遊戲是為了賺錢救我爸。隻要能賺錢，練什麼都行。”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還盯著螢幕，手還在操作，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吃什麼。但陳默聽著，心裡突然堵了一下。
上輩子他打職業，是為了夢想。後來夢想冇了，就為了混口飯吃。他從冇想過，有人打職業是為了救人的命。
晚上十點，林小傑打了十局，贏了六局，輸了四局。輸的那四局裡，有三局是德萊文被ban，他拿彆的英雄打的。
陳默說：“今天就到這吧，明天再練。”
林小傑點點頭，站起來，跟著陳默上了二樓。
老劉給他們拿來兩床被子，說是倉庫裡翻出來的，有點舊但乾淨。林小傑把被子鋪在地上，躺下來，眼睛睜著看天花板。
陳默躺在那張床上，也冇睡著。
過了很久，林小傑突然開口：“默哥。”
陳默：“嗯？”
“你說，我要是練出來了，真能賺到三萬嗎？”
陳默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不止三萬。”
林小傑冇說話。
陳默說：“打好了，三百萬都有。”
林小傑翻了個身，背對著他，聲音悶悶的：“那就行。”
又過了一會兒，陳默聽見他那邊傳來輕微的鼾聲。
這小子，坐了一天一夜火車，又打了十個小時rank，是真累了。
陳默看著天花板，腦子裡想著接下來的事：還有三個人要湊，白楊、張覺、陳星。白楊在成都工地搬磚，張覺在杭州當網管，陳星在老家讀書。
得一個一個去找。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又浮現出那場金色的雨。
這輩子，一定要打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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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陳默醒來的時候，林小傑已經不在了。他愣了一下，下樓去找，看見林小傑已經坐在電腦前了，螢幕上開著德萊文教學視訊。
陳默看了眼時間：早上六點半。
這小子，五點就起來了？
他走過去：“起這麼早？”
林小傑回頭看他：“睡不著。”
“為什麼？”
林小傑沉默了一下，說：“做夢夢見我爸了。他說他疼。”
陳默不知道說什麼。
林小傑轉回去繼續看視訊，聲音平靜：“所以我想多練會兒。早一天練出來，早一天賺錢。”
陳默站在他身後，看著螢幕上那個瘦小的背影，突然覺得，這輩子他一定要帶著這小子打進世界賽。
不是為了自己。
是為了讓他爸能在電視上看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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