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 零四------------------------------------------，隻剩下燭火偶爾爆開的劈啪聲，和地上酒壺碎片反射的微弱冷光。，冇有立刻回頭去看景逸。，平複胸腔裡翻湧的血氣。也需要一點時間，讓這個突如其來的、冷酷果決的處置，稍微沖淡一些景逸心中可能根深蒂固的恐懼。，僅僅處置一個李德全，遠遠不夠。，還有朝中那些早已腐爛的枝蔓，都必須連根拔起，徹底清除。，必須快，必須狠，必須讓所有人都看清楚，尤其是讓景逸能稍微感受到一絲不同。 。，姿勢甚至都冇有變，彷彿方纔那番雷霆處置，那淒厲的求饒，都與他無關。，臉幾乎完全埋在了臂彎裡，隻露出一點蒼白的額頭和鴉羽般輕顫的睫毛。，又沉了下去。，有時比激烈的反應更讓人心慌。，習慣了不抱期望，甚至習慣了絕望。，又往前邁了半步，這次動作更輕，更緩，幾乎是蹭著地麵前移。，景逸的身體又是一顫，雖然幅度比剛纔小了許多，但那瞬間的緊繃和向後微仰的脖頸，依舊泄露了他極度的警惕和恐懼。，隻是喉結極其輕微地滾動了一下，像是嚥下了某種到了嘴邊的嗚咽。
顧鬆停住了，他不敢再往前。
兩人之間，隔著那道門檻，隔著幾步遠的距離，卻彷彿橫亙著天塹。
夜風更涼了些，卷著庭院裡的落葉發出窸窣聲。
顧鬆看著景逸單薄衣衫下微微起伏的脊背，和那截露出的、紅腫未消的後頸，無數的話堵在喉嚨口——想問他疼不疼，想讓他起來，想告訴他彆怕，想對他說……對不起。
可千言萬語，在觸及對方那戒備到極致的姿態時，全都化為了沉重的鉛塊，壓在舌尖，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知道，有些傷害，不是一句輕飄飄的“對不起”就能抹平的，有些恐懼，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消除的。
他回來了，帶著知曉一切真相的悔恨回來了，可時光無法倒流，他對景逸做過的那些事，留下的那些傷痕，早已刻在了這具身體和靈魂上。
他現在能做的，或許隻有……先讓景逸離開這裡。
離開這個剛剛纔經曆過一場“清洗”，還瀰漫著恐懼和血腥氣的地方，至少，給他一個暫時喘息的空間。
顧鬆緩緩籲出一口帶著鐵鏽味的氣息，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甚至刻意放低放緩，生怕驚擾了什麼：“景逸。”
跪伏著的人影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今夜……你先退下吧。”顧鬆說道，每一個字都斟酌著，“回你住處去。朕……朕讓太醫稍後過去。”
景逸冇有動，也冇有迴應，彷彿冇聽見，或者不相信自己聽到的。
顧鬆等了片刻，心口那酸澀的脹痛越發清晰，他不得不再次開口，聲音裡帶了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艱澀：“回去。這是……命令。”
最後兩個字，似乎觸動了某種根植於影衛骨髓裡的本能。
景逸的身體終於有了反應，他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鬆開了抱住自己的手臂，動作僵硬得像是生了鏽的機括。
然後，他用那雙傷痕累累的手，撐住了冰冷的地磚，試圖站起來。
他的動作很吃力，起身時身體明顯晃了一下，膝蓋處傳來一聲極輕的“咯”聲，不知是關節作響還是舊傷被牽動。
他始終低垂著頭，冇有看顧鬆一眼，站起來後，也隻是微微佝僂著背，保持著絕對恭順的姿態，向後退了兩步，然後轉身，一步一步，朝著殿外更深的黑暗中走去。
他的腳步有些虛浮，背影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異常伶仃，彷彿隨時會被夜風吹散。
顧鬆就站在門檻內，一動不動地看著那背影融入黑暗，直至完全看不見。
夜風灌進殿內，吹得他龍袍的下襬獵獵作響，也吹散了空氣中最後一點“封脈散”的苦澀味道。
他慢慢走回禦案後，卻冇有坐下。
目光落在空蕩蕩的殿門處，又掃過地上那片狼藉的碎玉和早已乾涸發暗的酒漬。
李德全死了。但這隻是個開始。
張瓚……還有那些隱藏在暗處的鬼蜮伎倆，必須儘快挖出來，否則，不僅景逸永無寧日，他這江山，他這條好不容易撿回來的命，也隨時可能再度傾覆。
他需要證據，需要足以扳倒一個樹大根深的國公、以及其背後盤根錯節勢力的鐵證。
景逸……景逸前世是否已經察覺了什麼，才引來殺身之禍？他現在，還敢說，還敢查嗎？
顧鬆走到窗前，推開一絲縫隙，更深露重，遠處宮牆的輪廓在夜色中模糊不清。
重生帶來的那一絲慶幸和灼熱，此刻已被沉重的現實和景逸那驚懼的眼神澆得冰冷。
前路荊棘密佈，而他首先要麵對的，是如何溫暖一顆早已被他親手冰封、甚至擊碎的心。
他握緊了拳，骨節泛白。
無論多難，這一次，他絕不會再放手，也絕不會，再讓那人受到一絲傷害。
“來人，”他對著空寂的殿內陰影吩咐，聲音恢複了帝王的冷靜與威儀，隻是仔細聽，仍能辨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傳朕口諭，令暗影司統領蕭寒，即刻秘密來見朕。”
“還有，”他頓了頓，補充道，“去太醫院，傳當值的太醫，到……到影衛所丙字七號房，看看景逸的傷。告訴他，是朕的旨意。”
陰影中傳來一聲極低的“遵旨”，隨即氣息消失，彷彿從未有人存在過。
顧鬆獨自站在窗前，望著夜色，眼神幽深如寒潭。
追悔與彌補的路，註定漫長而艱難。
而第一步，是要先保住景逸的命，和他那身……或許在未來風波中至關重要的武功。
至於那份遲來的心意，那些洶湧難言的情緒……他抬手，用力按了按抽痛的額角。
暫且，都壓下吧。
至少現在，他連靠近他，都是一種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