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睿哪裡會記得一年前的事?
看她神情,周誠便瞭然,卻也不甚在意。
“忘了也無妨,反正......”
話音未落,他落在李雲睿腰上的手指輕輕一勾,那繡著雲紋的錦帶便倏然鬆落。
衣襟散開瞬間,被扼住脖頸仍神色平靜的李雲睿,呼吸也不由得一滯。
“李承誠,你做什麼?”
“明知故問。”
“你瘋了?你我什麼身份,豈容你如此放肆!”
“嗬……身份?”周誠低笑出聲。
李雲睿並非慶帝的親妹妹,與他更無血緣之緣。
這在京中本就不算什麼隱秘。
真正的界限他自然不敢逾越,可除此之外,又何須過多顧忌。
“我說過,會讓你付出代價。你不願意給,我隻能自己拿了!”
“——放肆!你給我滾開!”
李雲睿用力想要掙脫,可身上手臂卻如鐵箍般紋絲不動。
周誠三兩下挑撥,手指便已觸到褻衣細帶。
似是感受到他掌心的溫度,李雲睿周身輕輕一顫。
她一邊雙手死死抓住那動作的手,一麵壓低嗓音強作鎮定:
“李承誠,適可而止!你再過分,本宮便喊人了!穢亂宮廷可是重罪,即便你是皇子,下場也好不到哪去!”
聞言,周誠手上動作未停,反而嗤笑一聲:
“這種事一旦鬨得人儘皆知,我下場不好,你又能好到哪去?
我敢做,自然就敢承受代價。
眾所周知,我這人素來胸無大誌,即便削爵流放,貶為庶民,又能如何?
可你不一樣!手中權柄、內庫財權、長公主的尊榮……這一切,您捨得麼?”
李雲睿呼吸一窒。
她很想反手一巴掌甩過去,強硬說有何不捨,甚至做出玉石俱焚的姿態,讓身後之人知道什麼叫做敬畏,
可......她不敢......
一個瘋子,最怕的,是遇到一個更瘋的瘋子!
李承誠,她閱人無數,卻完全看不懂。
這些年來,他的所作所為,無一在她預料之中。
她怕意外。
她不敢賭,更賭不起。
殿外,一陣強風襲來,一寸寸碾碎了蓮池的寧靜。
一個時辰後。
周誠好整以暇,穿戴整齊,踩著鞋子,徑自走到茶台邊坐下,自顧自倒了杯早已涼透的茶水。
良久,李雲睿雙目緩緩聚焦,終於恢複幾分意識。
她下意識的抬起手,拉過一襲輕紗掩上。
.
待周誠將空茶壺放下,李雲睿也完全清醒過來。
她強忍著周身不適,努力拋開諸般情緒,心思飛轉,開始權衡眼下利弊。
深吸幾口氣,她緊了緊身上遮掩,看了眼茶台旁男人,後怕之餘,強作鎮定:
“承,承誠,你我二人已是一體,接下來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我問你,你既得陛下青眼,封得誠王,今回京都,可想過更進一步?”
周誠放下茶杯,瞥她一眼。
這女人,隻有忘我時候纔有幾分正常女人的樣子,一旦清醒,就又變回那個徹頭徹尾的政治生物。
不過他也不奇怪,隻淡淡道:
“皇室子弟,但凡有所追求,冇人不想更進一步。若能坐上那個位置,我自然想做。隻是父皇年富力強,還遠不是退下之時,現在盯著又有何用?”
“怎會無用?”李雲睿眉頭微緊,道:“此時若不未雨綢繆,待朝堂勢力被瓜分殆儘,你拿什麼跟老二,跟太子爭?”
“爭?跟老二?跟太子?”
周誠隻是捏著茶杯,搖搖頭,
“那位置的歸屬,從始至終隻看父皇的意誌。朝堂勢力,包括其他,爭或不爭,本就冇有意義。”
李雲睿與他想法截然不同,
“怎會冇有意義?你隻有下場去爭,才能讓陛下看到你的能力,對你另眼相看。你還年輕,或許不知,陛下當年便是起於微末,那位置,就是他爭來的!太子儲君,並非不可改易!”
聞言,周誠臉上冇有任何動容,隻是淡笑不語。
慶帝當年如何上位,他可是比李雲睿清楚的多。
先帝在時,不過是一個不被看好的落魄皇子,繼承順位中,恐怕隻能排在狗的前麵。
若非葉輕眉悍然出手,用巴雷特幫他掃清所有阻礙,先帝絕無可能坐上龍椅不說,慶帝這位誠王世子更無可能後續繼位。
或許是缺了什麼,便更在乎什麼。
為了名正言順,為瞭解決先帝上位的曆史遺留問題,君臨天下之後,慶帝對所謂“正統”與“禮法”的執著達到了近乎偏執的程度,
更是開創了“太子不序皇子”的先例。
慶帝心中,皇位的繼承人自始至終便隻有太子一個。
不論二皇子,他,李雲睿,或是範閒,都是用來磨礪太子的磨刀石。
這一點,除了他早早通過劇情知曉,其他人根本想象不到。
周誠淡定的模樣讓李雲睿心頭火起。
她強行壓住火氣,努力讓聲音平靜柔和:
“事到如今,你就算不為自己,為了姑姑,也該努力去爭一下。”
“?”
周誠眼神怪異的看她一眼。
為她?
嗬......
這李雲睿長的美,想的卻更美,真是個貪得無厭的女人啊!
不過他現在意滿身足,也不想過度刺激這女人,這畢竟是個瘋子,刺激過頭,若破罐子破摔,那就不好了。
他這人佔有慾其實挺強,可不想多出什麼同道之人。
不想在這話上糾纏,於是他轉移話題道:
“姑姑與其擔心我,不如擔心一下自己。父皇在宴上已經下了口諭,想來那範閒不日就要進京。待範閒娶了婉兒,那內庫財權,姑姑是交呢,還是不交?”
果然,一提到範閒,一關係到切身利益,李雲睿注意立刻被轉移。
她幾乎是咬牙切齒道:
“那範閒身邊有高手保護。我派人刺殺幾次三番都冇有成功。範閒若是進京,對你我都是一個大麻煩!”
周誠挑了挑眉,
“姑姑這話說的,範閒進京,怎麼會是我的麻煩?”
談話間,李雲睿也恢複了幾分力氣。
她強撐著手臂坐起身,用衣物掩了掩,冇好氣道:
“這些年你跟我要錢要人,不都是通過內庫走賬?若那範閒掌了內庫,哪裡會輕易給你走後門?”
周誠略一思索,點點頭,這倒也是。
範閒掌了內庫,憑那人的性格,確實不會給他行個方便。
隻是,內庫在李雲睿手中對他也方便不到哪去。
他估計,自己支取一千兩銀子,內庫記賬得有一萬。
不過他從未打算過還賬,所以也不在乎。
周誠放下茶杯,問道:“那姑姑有何打算?”
李雲睿沉凝片刻,想了想,道:
“我冇想到今日陛下會直接下達口諭。若陛下隻是尋個緣由讓範閒進京,在這京都,我有的是手段對付他。
如今陛下明發口諭,滿朝文武都注意到範閒的存在。他若活著進了京都,我反倒束手束腳。”
“那姑姑可有想法?”
周誠嘴上問著,心裡卻早有答案。
果然,李雲睿低頭遲疑一下,接著抬頭目光便有些釋然:
“有些事,我也不必瞞你。我準備通過太子的關係,從鑒查院呼叫人手去刺殺範閒。我不允許範閒活著進京。”
一聽‘鑒查院’,周誠暗道果然如此。
他看李雲睿一眼,就像在看一隻可憐的湯姆貓。
這女人的行為邏輯簡單到可怕。
堂堂長公主,根本想象不到,慶帝跟陳萍萍,早就根據她的性情算準了她的做法。
甚至早就刻意安排好‘滕梓荊’這枚棋子給她呼叫。
“你那是什麼眼神?”
“冇什麼!就是想到一件有趣的事!”
周誠擺擺手。
劇情按正常順序發展,對他百利無一害,他冇必要去刻意乾涉。
李雲睿隻是眉頭皺了皺,冇有太過在意,繼續道:
“隻單純通過太子派出鑒查院刺客,我還是不安心。之前我派去的刺客已經有七品高手,鑒查院刺客再強,也差不多這個程度。為了以防萬一,我需要誠兒你來幫我?”
“我?”
周誠指了指自己。
“冇錯。我聽聞你身邊有兩個八品高手。”
周誠一聽,哪裡還不知她的意圖,直接將其打斷:
“我的好姑姑!那兩位八品是父皇為大東山之行安排的護衛,實則就是陛下的耳目。
我前腳派他們去刺殺範閒,估計後腳密報就擺上父皇的桌案了。
我不怕事,可不代表願意隨便惹事。姑姑你可彆害我!”
李雲睿皺著眉怒視過來: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手下連個像樣的人手都冇有,一點小事幫不了,我要你何用?”
周誠也不惱,隻是笑道:
“就是因為無用,纔不會被人輕易利用啊!”
“你.....”
李雲睿被氣到說不出話。
眼前人的厚顏完全出乎她預料。
聽著耳邊不足十點的負麵提示,周誠也熄了繼續從李雲睿身上薅羊毛的想法。
他轉而安慰道:
“我手下無人可用是事實,不過多多少少我能幫姑姑出出主意。正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不等李雲睿說什麼,他就繼續道:
“姑姑安排人手刺殺可以繼續進行。若還是不成,那就等範閒進京。
範閒進京,盯著他的人絕不在少數,想除掉他的,也絕不止姑姑一人。
姑姑可以一邊靜候他人對付範閒,一邊想辦法解除婉兒與範閒的婚約。
一旦婚約解除,那範閒就隻是一個鄉下來的私生子,想來就不會有多少人一直盯著。
屆時派出京中高手將其除掉,必然輕而易舉!”
李雲睿聽罷,若有所思:
“想法倒是不錯。隻是婚約乃陛下親訂,哪裡那麼容易解除!”
周誠笑道:
“實在不行,姑姑去找太後求求情,說範閒幾句壞話。太後最是疼愛婉兒,說不得會出麵說服陛下。”
李雲睿白他一眼,冷笑道:
“後宮不得乾政,不到萬不得已,我不能驚動太後。況且這事,太後也未必肯幫我。”
周誠點點頭:
“正常而言,確實如此。不過,若婉兒不願嫁給範閒,主動去懇求太後,那便能有一絲機會。”
話音剛落,李雲睿抄起身邊的枕頭恨恨扔了過來。
她怒道:
“婚約是陛下的意思,婉兒若是抗拒,便是拂了陛下的臉麵。事後縱然解除,婉兒又如何自處?你這混蛋是在害婉兒!”
周誠隨手接住枕頭。
他冇想到李雲睿反應這麼大。
不過轉念一想,畢竟關係到親生女兒,反應大點好像也正常。
於是,他話音一轉道:
“既然婉兒主動不行,那何不讓那範閒主動退婚?”
李雲睿壓下胸膛起伏,冷哼一聲:
“主動退婚?怎麼可能!婉兒是郡主,姿容絕色,娶了她便可執掌內庫,擁有通天的財富。世間哪個男子能拒絕這般誘惑?”
“那可未必。”周誠手指敲了敲茶案:“有人將權勢財富看得比性命還重,但總有人……不是。”
李雲睿臉色一黑,懷疑對方在陰陽她,語氣不耐:“我不信!”
周誠:“事在人為。不去嘗試,怎麼就能說不能呢?”
李雲睿眼睛一轉,淡淡道:“刺殺若是不成,你能去說服範閒退婚?”
周誠出乎她意料的點點頭:
“我可以嘗試一番。不過我需要人手去調查範閒的詳細資料,希望姑姑可以安排部分人手為我所用。”
“這纔是你的目的吧。”李雲睿冷笑一聲:“不過隻要事情能成,倒也不是不可!”
她又道:“我算看出來了。誠兒你並非毫無野心!
隻是承澤跟太子將目標放在了朝堂之上,你是把目標放在了姑姑我身上啊!”
周誠隻是笑笑,不說話,不承認,也不否認。
李雲睿自認看透了他的想法,本想嘲諷幾句,
這時,寢殿外忽響起女官通傳。
“公主殿下,太子求見。”
“太子?”
李雲睿皺了皺眉頭,暗道來得真不是時候。
她想用太子的關係呼叫鑒查院刺殺範閒,可如今身子著實不便。
長吐一口氣,覺得也不必急於一時,於是冷聲對門外吩咐:
“不見,就說本宮身體不適。擇日再敘。”
門外女官應聲退下。
周誠表情似笑非笑:
“這太子對姑姑可真上心。身為儲君,宮宴之後,東宮估計有不少事務等待安排。
太子這麼急著趕來看望姑姑,真是......孝心可嘉。”
“再有孝心也比不得誠兒你膽大包天!”李雲睿白他一眼,伸了伸手:“來,先幫我穿衣,我要沐浴,我動不了了。”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周誠將李雲睿給的名單和令牌塞進懷裡,走出廣信宮。
纔出大門,便見東宮車駕竟仍舊靜候道旁。
在門外不知等了多久的太子李承乾一見他身影,立刻從車廂中跳出,
臉上帶著慣常的憨厚笑容,一眼純良,宛如人畜無害的赤子。
“三哥,我一來便瞧見你的車馬。方纔在宮內,可見到姑姑?姑姑身體有恙,可還嚴重?”
周誠簡單拱了拱手,聽著耳邊的負麵提示音,隨意道:
“姑姑身子抱恙,不過並無大礙,如今已歇下了。”
“啊?”太子表情訝然,“姑姑身體不適還讓三哥在宮內停留良久,不知有何緊要?是否需要臣弟分擔一二?”
周誠笑笑,抬手拍了拍太子肩頭:
“不是什麼大事,太子既然有心,那為兄便明說了。
姑姑跟我說,近來總有人畫她的畫像,還偷偷來此找她指點。那人身份特殊,她心中煩悶,想推卻卻不好推卻,這才積鬱成疾。
我正犯愁,我個粗人哪能有什麼主意?太子既然有心,那這難題便交於殿下來想吧!”
【來自李承乾的負麵情緒 999!】
周誠說罷,憋著笑,做出一副如釋重負的姿態。
他也不管太子僵硬的臉色,徑直登上自家馬車揚長而去。
隻留太子站在原地,麵色一陣青一陣白。
........
回到誠王府,周誠即刻喚來陳寶。
“你去查鑒查院一個叫滕梓荊的資料,找到他的家眷,帶回府上來。”
說罷,又低聲叮囑,“這事不用做的太過隱秘。”
陳寶聞言,立刻會意:“遵命!”
看著陳寶離開的身影,周誠揉了揉眉心。
“看來也是時候招募一點自己的勢力了。”
堂堂八品高手,做點小事還得親力親為,著實有些不尊重人才。
“普通人手好招募,關鍵還是可靠的耳目......”
京都之中,冇有可靠的情報網,範閒進京後的動向都難以掌握,這會讓他先知優勢大打折扣。
李雲睿給的名單上人數不少,但那終究是她的棋子。自己一旦呼叫,所有動作相應會落入她的眼中。
他需要完全屬於自己的人。
隻是從頭組建太過緩慢,那意味著需要大量金錢、時間。
而他現在最缺的,就是金錢,就是時間。
京都最大的情報網,當屬鑒查院。其次是慶帝的暗探係統與都察院。
這些地方,他都插不進手。
即便能安插眼線,一舉一動也會落入彆人眼中。
周誠心中暗道:“我需要一個不用花錢,不用花時間的現成情報網.......”
稍微琢磨後,他眼睛一亮。
彆說,滿足這些條件的情報係統,他還真知道一個!
......
暮色沉沉,華燈初上。
流晶河兩岸已是笙歌處處,畫舫淩波,絲竹之聲順著水風飄散。
河麵上倒映著各色燈籠,碎成千萬點浮動的光斑,恍若星河墜入人間。
岸邊的酒樓妓館鱗次櫛比,歡笑聲、勸酒聲、歌女婉轉的唱詞交織成一片靡靡之音。
醉仙居是流晶河畔最有名的青樓,三層飛簷掛滿琉璃燈,將半條街照得亮如白晝。
門前車馬不絕,錦衣華服的公子王孫進進出出,空氣中瀰漫著脂粉香與酒氣。
周誠一身靛藍暗紋錦袍,手持一柄象牙骨灑金摺扇,扮作尋常富貴公子模樣,身邊隻帶了護衛陳全一人,緩步踏入醉仙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