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來,資訊彙集流轉之地,莫過於茶館酒樓、賭坊勾欄。
醉仙居作為流晶河畔名聲最盛的煙花之所,情報往來自然也最為繁密。
李雲睿提供給他的名單中,便安插有潛伏於醉仙居的暗子。
然而周誠此行,目標卻非為此。
京都最大的諜報網路,自是鑒查院。
而最隱秘的諜報網,卻非鑒查院,更非都察院這等明麵勢力。
北齊暗網,論隱蔽,論謹慎,論周密,在京都諸多情報網路中當數第一!
畢竟身處敵國腹地,稍露破綻,便是覆滅之危。故而,北齊暗網,纔是最能隔絕慶國情報網路的組織。
周誠此行的目標,正是北齊暗網。
“啪”的一聲,
周誠合起手中的象牙骨摺扇,邁步徑直走向醉仙居。
剛踏上台階,門外迎客的小廝便殷勤湊近。
“公子您來啦,裡麵請!”
小廝笑容滿麵,躬身引路。
在此處廝混,早已練就了一雙利眼。
僅看周誠的衣飾、氣度,身後的侍從,乃至手中隨意把玩的摺扇,便知來人非富即貴。
這般人物往往出手闊綽,若能伺候周全、說些吉利話討得歡心,隨手賞下的銀錢,恐怕比一月的工錢還要豐厚。
周誠略一抬手,身後的陳全便立時會意,遞上一小塊碎銀。
周誠隨手拋給小廝,對方接住後喜形於色,暗呼遇上了豪客。
“多謝貴人打賞!”
小廝高喊,頓時腰彎得更低,態度也愈發殷勤。
步入醉仙居,其內可謂富麗堂皇。
廳堂開闊,燈火通明,雲石鋪地,雕梁畫棟。
四處懸著輕紗幔帳,隨風微動間暗香浮動。正中一座鏤空紫檀木舞台,上有樂伎輕撥絲絃,聲如珠玉。
往來賓客衣冠楚楚,笑語喧嘩間觥籌交錯,一派紙醉金迷之景,毫無普通煙花之地的烏煙瘴氣。
“呦!這位公子,可是頭一回來咱們醉仙居?”
一陣香風拂來,人群中一位穿戴鮮豔的婦人款步上前。
她約莫三十年紀,雖不及樓中姑娘年輕,卻風韻猶存,姿容尚佳。
一旁小廝忙介紹:此乃醉仙居管事,姓紅。
青樓管事,也就是俗言中所謂的老鴇。
隻是醉仙居與傳統青樓不同,不少王公貴族都會應邀前來享弄風雅,這點頗有點像後世的高階文化會所。
那這裡的老鴇自然也不同於低端青樓的老鴇,算是貨真價實的管事。
他以扇輕拍掌心,笑道:
“管事如何知曉我是初次前來?莫非有什麼規矩默契,教我無意間露了底細?”
紅管事掩口輕笑,眸中流光:
“公子說笑了。哪有什麼規矩默契,無非是公子豐神俊朗,氣度不凡,若曾見過一麵,便斷不會忘卻。妾身對公子毫無印象,那自然是初次光臨了。”
周誠聞言大笑:“不愧是一樓管事,果真會說話!”
“哪裡哪裡,不過是實話實說罷了。”
周誠覺得這話耳熟,心中莞爾。
話說‘實話實說’這四字,他也時常掛在嘴邊。
他遂道:“管事既知我是初來乍到,那就為我說說這樓裡有何特色精彩?”
紅管事熱情應道:“咱們醉仙居,號醉仙,自然是有好酒。除去好酒,更有好曲、好姑娘,就看公子喜好哪一樣了!”
周誠輕輕搖晃摺扇:
“既然來都來了,那自然是要最好的酒,最好的曲,最好的姑娘!”
紅管事笑得更燦:
“公子既要最好的,那便請先上最好的天字號雅間。”
說著便示意小廝退下,親自引周誠登樓。
她邊走邊介紹:“樓裡最好的酒是‘流霞醉’,每年僅出百壇,千金難求。
曲樂則有曲藝大家蘇大家坐鎮。至於姑娘……”
她話音微轉,飽含深意,笑道,
“咱們這兒的姑娘皆是千裡挑一,各具風情,各有所長。公子若願告知偏好哪種型別,妾身纔好為您挑選最好最合意的。”
“不必如此麻煩。”周誠擺手,
“我向來喜好較廣,什麼型別的都能欣賞,要說最愛好哪種,還真說不好。不過,既然要最好的,便先將名氣最大的請來便是。”
“啊?”
紅管事笑容微僵,有些遲疑:
“這……公子,樓中名氣最盛者,當屬新晉花魁司理理姑娘。隻是理理姑娘並非俗流,不輕易見客。多少貴人願擲千金求見一麵,亦未必能如願。”
聞言,周誠皺了皺眉,斂起笑意,手捏摺扇:
“既然是花魁,那總得接客吧。連錢財都不放在眼裡,那她要什麼?”
“理理姑娘雅好詩文樂律。唯有才情之作能入其眼者,方得邀見。”
周誠以扇輕敲掌心:
“見客還要立規矩,倒也有趣。可惜我這人向來不喜按彆人的規矩行事。”
“這……這……”紅管事麵色顯得十分為難,她拿不清眼前人的真實身份,不知如何應對,隻覺麻煩將至。
周誠也不會刻意為難一個老鴇。
他示意她近前。
紅管事惴惴湊過去。
周誠壓低聲音道:“我乃誠王。”
“誠……誠王?”
紅管事妝麵掠過茫然。
她感覺這稱號無比熟悉,卻一時又想不起究竟。
周誠無奈,再次令她附耳過來。
“我就是那位‘何不食肉糜’的誠王。”
紅管事驟然醒悟,快速打量他一眼,神色頓時轉為恭謹惶恐。
“現在我可否見見這司理理姑娘了?”
紅管事仍麵有難色。
周誠神情淡了下來,似是看出她的顧忌:
“京都之內,冇有人敢冒充宗室。你若不信,儘可去查。但要快些,莫要讓我在此發飆啊!”
紅管事立時想起關於這位誠王的諸多傳聞,哪敢再拒?
至於查證,正如他所言,誰敢在京城假冒皇親?那真就是活膩歪了!
“殿下稍候,妾身這便喚人去請。”
周誠轉身步入天字號房。
屋內陳設精雅,紫檀案幾、繡屏錦榻、琉璃燈盞,處處透著奢貴。
牆上掛著名家字畫,多寶閣上擺著古玩玉器,熏香清幽,如置華室。
身後的紅管事不敢耽擱,連忙喚人傳話,之後便侍立在側,不敢移步。
......
“什麼?誠王點名要我?還是那位‘何不食肉糜’的誠王?”
司理理聽聞侍婢傳話,當即就有些懵了。
慶國宗室子弟中,若論民間聲名最盛者,非誠王李承誠莫屬。
關於他的軼聞,從最早的“何不食肉糜”,到後來種種荒唐傳言,版本迭出。
而這些故事皆有一個共通之處,那便是那位三皇子,也就是現在的誠王,絕非什麼良善之輩。
她司理理一介花魁,還隻是在流晶河畔的新晉花魁。
竟然被聲名遠播的誠王點名,這真是......
“應是那位無疑。畢竟……除了誠王,哪位正經皇子會來這等地方呢?”
侍婢低聲嘀咕。
司理理默然。
開府封王的誠王殿下親自點名作陪,她那點規矩自然隻能是笑話,她冇有拒絕的餘地。
司理理隻得在侍從幫助下匆匆重整妝容,更衣梳髮。
片刻後,在侍女陪同下,司理理款步來到天字號雅間外。
尚未入門,便聽得內裡紅管事賠笑之聲。
她深吸一氣,叩響門扉。
“奴家司理理,見過李公子。”
皇子涉足風月,終究不宜張揚。即便誠王素來行為不羈,她仍懂事地未稱王爺,隻喚公子。
“理理姑娘既至,妾身便先退下了。”
紅管事如蒙大赦,急忙離去。
自古有言,伴君如伴虎。
誠王雖然不是君王皇帝,可對他們而言,都一樣。
司理理一來,她頓覺肩頭一輕,如釋重負。
周誠點點頭讓她退下,目光落向司理理。
恰逢司理理亦悄悄抬眼看過來。
不得不說,司理理不愧是新晉花魁,能從流晶河畔群芳中脫穎而出,盛名之下絕非虛士。
她年紀不大,比影視劇中還要年輕不少,看模樣最多也就十七八歲。
身著金絲縷衣,頭綰翠玉簪,容貌清麗絕俗,妝容間卻透出幾分媚意。
身姿婀娜,纖穠合度,堪稱珠圓玉潤。
眉眼猶存少女純真,體態氣韻已具成熟風致,兩種美好完美兼具一身,簡直活脫脫的人間尤物。
周誠示意陳全到門外候守。
陳全默然闔門而出。
“坐。”周誠抬手,“不愧是名動京華的司理理姑娘,動靜之間,姿儀天成。”
“公子謬讚。奴家不過在這河畔略有薄名,豈敢當‘名動京華’四字。”
在周誠麵前,她姿態放得很低。
“我這人向來喜歡直奔主題,不過也不願唐突佳人。不知理理姑娘擅長何等藝業?”
“琴棋書畫理理都略通皮毛,最善者,當屬琴藝。公子若有意,奴家願獻醜一二。”
“好,既如此,那便領教理理姑娘琴技了。”
周誠也不拒絕。
天字號房內,諸般樂器俱全。
司理理於琴前端坐,素手調絃後,琴音隨即如清泉流響。
周誠閉目聆聽。
他很少聽琴,對樂器興趣也不大。不過憑藉大宗師的耳力,仍可輕易感覺出其指法嫻熟,韻致清越。
一曲終了,周誠不吝奉上掌聲。
“好琴,好曲,好佳人。”
司理理謙辭幾句,離琴席為周誠斟酒。
身為花魁,自有攀談之能。她尋了話頭,與周誠談天勸飲。
半晌過去,酒都喝了十幾杯。
周誠耳畔忽響起係統提示。
【來自司理理的負麵情緒 66!】
周誠放下酒杯,突然笑了。
司理理接連勸酒,加上負麵情緒提示,他哪裡還不知對方心思,這是存了把他灌醉的想法。
可惜不論過去還是現在,他幾乎都是滴酒不沾。
那酒水一入喉,就被他收入係統空間。
莫說十幾杯,就算十幾壇,他臉都不會紅一下。
他神色如常,反倒對麵的司理理連飲數杯,臉色已經泛起紅暈。
“公、公子真是海量……”
司理理強笑,酒精作用下,周身都開始發熱。
“看來姑娘酒力稍欠。若再飲下去,怕要辜負這良辰美景了。”
周誠起身走到她身旁,作勢要將她抱起。。
司理理卻驀地抓住他手腕。
“公、公子,理理是清倌人……非以色事人之流。”
她聲微顫,不知是酒氣壯膽還是怎麼,她繼續道,
“理理平生最慕才學,曾暗自立誓,唯詩文卓絕之士,方可……若公子不棄,請賜詩一首。”
“有趣!有趣!你應該是第二個膽敢拒絕我的女人!”
周誠笑著撫摸她略有滾燙的臉頰,在惶惑目光中緩聲道,
“你可知,第一個拒絕我的女人,究竟是什麼下場?”
司理理身體一顫,低下頭:
“理理……不知。”
周誠冷哼一聲,想到李雲睿,貌似自己拿她也冇太過分。
於是他不說這茬,隻是道:
“你一個小女人膽量倒是不小。想要詩詞是吧,我給你便是。”
【來自司理理的負麵情緒 333】
聽著耳邊的提示聲,說罷,他起身於房中踱步。
七步之後,他駐足看向司理理。司理理亦惶恐看來。
對上那眼神,周誠突然隻覺一陣興味索然。
司理理不是李雲睿,又冇暗中算計過自己。
他堂堂大宗師,天選穿越者,慶國三皇子,不至於冇有一點容人之量。
他不善作詩,又不喜抄襲先賢詩詞賣弄,
於是歎息一聲,隻能光棍道:“罷了,我作不出來......”
“啊?”司理理愕然。
其實她都做好了,隻要作出詩,無論好壞都獻身的準備,冇想到最後竟然是這樣。
“作不出就是作不出,我無話可說。”周誠語氣平和,
“我堂堂誠王,天潢貴胄,還不至於去為難一個女人。你姿容不錯,甚合我心,放心,我要你,也會讓你心甘情願跟我。屆時,不論是你,還是你身後的勢力,都要為我所用。”
司理理瞳孔一縮,然後便看到周誠玩味的笑,連忙低下頭。
“公、公子說笑了……理理不過一介清倌,身後哪有什麼……”
周誠卻不理她這句,隻是道:
“我守了你的規矩,作詩不成便不會碰你。不過,你也要守我的規矩。我跟你打一個賭,賭你不久之後,會主動求我庇護你。你若贏了,我無話可說。你若輸了……就要好好配合我!”
“我......我.......”
司理理不知他知道什麼,隻感覺在周誠目光下,好似*身*體,所有秘密都無所遁形。
此時周誠又是嗬嗬一笑。
“理理姑娘,你這昔日慶國皇族之後,真論起來,說不定與我還有一絲八竿子打不著的血緣關係。”
司理理麵色驟變,冷汗涔涔,身體不自覺的後退兩步,驚恐看向周誠:
“你怎會知曉?不可能!我的身份……”
“不要害怕。”周誠語氣平緩,“我不在乎你是誰,也不在乎你為誰效命。我隻是想借你身後的情報網路一用罷了。”
見她忐忑恐懼的樣子,就連負麵情緒值都幾乎爆表,他也不再嚇她。
“退下吧。醉仙居花魁拒了誠王,今日之後你的名氣會更進一步。我不動你,也不會暗中為難你。這場賭局,我會等待結果出來。”
“可……可是……”
司理理難以置信,慶國的誠王會如此輕易放了她這北齊暗探。
“出去後,把樓中擅長琵琶的清倌都給我找來。我堂堂誠王,要個女人還被推三阻四?我還真就不信了!”
說罷,周誠揮了揮手。
司理理魂不守舍地走出天字號。
門外的陳全對門後一切充耳不聞,全程目不斜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