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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範閒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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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底,京都城外的金絲皇菊進入盛花期,範閒返京。

訊息傳回,城東門口的百姓或組織,或自發,裡三層外三層地擠著,踮著腳尖往官道儘頭張望。

太子和二皇子更是一身盛裝,早早等在了城門口。

儀仗一字排開,紅毯從城門洞一直鋪到護城河橋頭。

兩列禁軍甲冑鮮明,長槍如林,在秋日陽光下泛著冷冷的光。

鼓樂班子已經候了兩個時辰,從天未全亮,他們便全體候著,此刻樂手們依舊手不離樂器,枕戈待旦,隻有眼神時不時往官道方向瞟一眼。

“來了來了!”

不知誰喊了一聲,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官道儘頭。

一支隊伍從遠處緩緩行來。旌旗獵獵,車馬轔轔。

隊伍最前麵,範閒騎著一匹棗紅大馬,一身月白錦袍,風塵仆仆,卻掩不住眉宇間的英氣。秋風吹起他的衣角,獵獵作響。

太子眼睛一亮,捋了捋袖子,小跑著便迎了過去。

也就是他冇有赤腳,否則還真有幾分倒屣相迎的味道。

鼓樂班子見狀,立刻奏響了曲子。嗩呐聲聲,鑼鼓喧天,震得城門口的鳥雀撲棱棱飛起一片。

範閒遠遠看見太子跑過來,眼皮跳了跳。

等太子來到他身邊,二話不說抓向韁繩,他立刻秒懂,連忙翻身下馬。

“殿下!”他躬身行禮,“您萬金之軀,臣怎敢勞殿下大駕,這牽馬之禮,臣可萬萬受不起!”

太子見範閒下馬,有點失望。

他可是抱著模仿先賢,以最高禮儀來待範閒展現誠意的,結果範閒不受。

不過太子也不氣餒,他一把扶住範閒,滿臉笑容,目光熱切得像找回了失散多年的親兄弟。

“誰不知道南慶詩仙,在上京城上馬插旗,擊退北齊高手,揚我慶國國威!”

他的聲音拔高了幾分,故意讓稍微遠處的百姓都能聽見,“讓那北齊人見識到我慶國風采!單憑這一點,彆說牽馬,就是讓本宮給你駕車抬轎,也是應該的!”

範閒連連擺手,臉上帶著謙遜的笑:“殿下謬讚了。臣不過是仗著我慶國強盛,哪裡當得起殿下如此抬愛……”

太子笑了笑。

“小範大人還有些放不開啊,不過也是人之常情。”

他話鋒一轉,“既然如此,那馬,孤便不牽了。”

說著,他伸手拉起範閒的手,用力握了握。

那力道,不輕不重,恰到好處。

“功臣歸來,我身為儲君,豈能不表現表現?”太子盯著範閒的眼睛,一字一頓,“就讓我兄弟二人執手入城,也算一段佳話。”

兄弟二人。

他說的非常自然。

範閒自然聽出太子意有所指,且有親近之意,可這話吧,怎麼聽怎麼彆扭。

兩個大男人手牽手入城,這算什麼?

他嘴角不自覺的抽了抽,隻能努力維持著臉上的笑容。

他正想著怎麼推脫時,二皇子也走了過來。

他遠遠就道:

“太子說得對,有功之臣,豈能不迎?”

他步履不緊不慢,帶著他一貫的溫文爾雅,“小範大人此次出使,不僅展現了慶國武威,更是得了莊墨韓的文壇傳承。是未來文壇註定的扛鼎之人,我們兄弟相迎,也是我們的榮幸。”

範閒對太子還能勉強擠出幾分笑意,可麵對二皇子,他不怎麼想裝。

這回京的一路上,李承澤也冇少給他找麻煩。

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是衝他點點頭。

李承澤口中所謂文壇傳承,其實是莊墨韓的收藏。

他在北齊之後,在上京城中又見了莊墨韓一麵。

那老頭回到北齊後便已經油儘燈枯,隻憑著一道執念強行吊著命。

隨著肖恩死於苦荷大弟子狼桃之手,莊墨韓終究未能與胞弟見上最後一麵,帶著無儘的遺憾闔上了眼。

臨死之前,他將一生珍藏留給了他。在旁人看來,這就是文壇宗師的衣缽傳承了。

範閒知道莊墨韓他們的想法,可自己什麼情況他自己知道。

他無非就會背幾首詩罷了,連字都寫不好,他能承個毛線的文壇傳承。

可是他冇法解釋,即便解釋,彆人也不信。

無奈,他隻能暫且認著,待日後有機會,再把莊墨韓的傳承留給真正的傳承者。

二皇子上上下下打量了範閒兩眼,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臂,語氣裡帶著幾分刻意的關切。

“此次出使,小範大人受苦了啊。你看,都瘦了。”

範閒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聲音裡忍不住帶著幾分陰陽怪氣:

“臣這一路勞二殿下掛懷,那是吃不好,睡不好,一路擔驚受怕。再不瘦,就說不過去了。”

他在北齊,藉助肖恩義子上杉虎與沈重的矛盾,成功扳倒了錦衣衛指揮使沈重。

沈重臨死前,將北齊與李雲睿、李承澤走私的鐵證交給了範閒。

返京途中,李承澤派人來刺殺他,被虎衛反殺。

隨後李承澤又派人拿出他送給費介的禮物,謊稱費介在他手中,逼他自儘,好在被他識破了騙局。

拿自己身邊的人來威脅,李承澤的所作所為,已經觸動了他的底線。

所以他直接不給一點好臉。

既然註定撕破臉皮,那還裝什麼?

此刻範閒看著李承澤那張虛偽的笑臉,真想學著周誠,一巴掌扇過去。

奈何他不是周誠,這裡又是大庭廣眾,隻能生生壓下出手的**。

李承澤見範閒目光總在他臉上瞄,哪裡能猜不到範閒的想法?

他臉皮抽搐了幾下,眼底閃過一絲陰鷙,不過很快又恢複了那副溫潤如玉的模樣。

太子站在一旁,看著兩人言語間的針鋒相對,眼底掠過一抹不易察覺的喜色。

他的情報係統自然知曉二皇子途中對範閒動過手,隻是不知具體緣由。

但這不重要,他的目的本就是拉攏範閒。

範閒與二皇子鬨掰,簡直是天在助他!

他臉上堆著笑,依舊冇放開拉著範閒的手。

“瘦點好!瘦點精神啊!”他作勢上下打量著範閒,目光真誠得不像話,“剛剛我都冇注意,你看,小範大人出去一趟,單眼皮變雙眼皮,眼睛都大了一圈,神采奕奕啊!真棒!”

範閒尷尬地笑笑。

眼睛大就大了吧,什麼叫單眼皮變雙眼皮啊!

也就是太子表情真摯,語氣誠懇,換成某個人來說這話,他都以為是嘲諷了。

想到某人,範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城門方向掃了一圈。

太子和二皇子都到了,那狗東西呢?

想到這,他對太子道:“太子與二殿下在此迎接微臣,微臣受寵若驚。隻是,怎麼不見誠王殿下?”

範閒一提到周誠,太子的眼皮就跳了跳。

他麵上卻不露分毫,繼續嗬嗬笑道:

“三哥冇來。三哥這人吧,心高氣傲。慶齊之戰,他親赴邊軍鼓舞士氣,打得北齊求和,自然看不上小範大人此次出使。當然,我冇有說三哥不好的意思,隻是說三哥......嗯,隻是說不是所有皇子,都對小範大人這麼上心。”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當然,我也不是三哥,具體情形我也不知。說不準三哥也想來,今日未至,隻是有什麼事耽擱了。”

“原來如此。”

範閒點點頭。

他當然聽得出太子的挑撥之意,卻並不在意。

頓了頓,他道:

“誠王殿下不來,也是情理之中。臣無非是借我慶國國威狐假虎威罷了,這點微末之功,不被看在眼裡也是正常。”他衝太子拱了拱手,“倒是太子殿下太客氣了,讓臣惶恐。”

太子趕忙笑道:“不惶恐不惶恐!為小範大人做什麼,都是值得的!”

他說著,又拍了拍範閒的手背,那力道溫柔得讓範閒打了個冷戰。

範閒下意識地用力想要掙開,結果對方的手竟也加大了力道,一下之間竟冇掙脫。

太子嘿嘿笑了笑,像是冇察覺他的動作。

他拉著範閒的手高高舉起,朝著周圍的百姓揮了一圈,人群中頓時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聲。

太子放下手,依舊牽著範閒,轉身就往城門走。

“走!我們堵在城門口終究不好。城中百姓也快等急了,他們怕是迫不及待要見識我慶國詩仙的風采啊!”

說著,他便拉著範閒一齊向城門走去。

二皇子嘴角歪了歪,冷笑一聲,卻也跟了上來,站到範閒另一側。

範閒左邊一個太子,右邊一個二皇子,赫然成了三人中絕對的主角。

三人並肩走在最前麵,後麵是浩浩蕩蕩的隊伍,鑼鼓再次敲響,嗩呐吹得震天響。

城門口的百姓踮著腳尖,伸長脖子,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那就是範閒?我慶國詩仙,長得還真是一表人才!”

“聽說他在北齊大殺四方,把北齊高手打得落花流水!”

“可不是嘛,連莊墨韓都把畢生珍藏傳給了他,這可是文壇傳承啊!”

“我國文壇也是支棱起來了,幸甚至哉!”

“我慶國出了這麼個人物,真是陛下保佑!”

範閒走在太子和二皇子中間,心裡一萬個不自在,臉上卻還得掛著得體的笑容。

太子的手抓著他不放,一路不停對路邊百姓示意,像是在刻意展示他們的親近。

二皇子隻是揣著手,臉上帶著淡笑,這讓範閒多多少少鬆了一口氣。

他真怕李承澤也學太子搞那一套,三個男人手牽手遊城,想想他就受不了!

進了城門,又走了不短的一段路,看熱鬨的百姓漸漸少了,街道恢複了往日的秩序。

太子這纔像是依依不捨地鬆開範閒的手,那戀戀不捨的模樣,讓範閒有些瘮得慌。

他悄悄把手縮回袖中,藉著袖子的遮掩,用力將手心手背擦了擦。

範閒見觀眾少了,自覺該演的戲也演得差不多了,便衝太子行了一禮,準備告辭。

自始至終,他冇有看二皇子一眼。

太子心裡暗爽,臉上卻不表露分毫。

“小範大人這麼急著回去做什麼?”他熱切道,“本宮還準備設宴為你接風洗塵呢!”

範閒忙擺手:“殿下太客氣了,臣怎敢勞動殿下設宴。臣準備去誠王府拜訪,說不定能蹭個飯。”

一聽範閒進城不急著回範府,而是要去誠王府,太子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了。

拜訪誠王府?

什麼意思?

是字麵意思嗎?

老三不來迎你,你就親自去見他?

你特麼的......

太子強行壓製著心底翻湧的情緒,嘴角扯出一個笑,聲音卻變得有些不自然。

“不知小範大人去三哥府上拜訪,所為何事?”

範閒像是冇看出太子的異樣,直言道:“臣到上京,遇到麻煩不少。多虧了誠王殿下名聲在外,幫臣解決了不少麻煩。臣去誠王府,自是為了道謝。”

名聲在外?

道謝?

範閒的話讓太子心裡咯噔一下。

名聲能解決什麼問題?

在異國上京,慶帝的名聲估計都不管用,一個誠王的名聲又算什麼?

太子感覺其中必有內幕。

他臉上的笑容幾乎維持不住。

他很想知道範閒遇到了什麼麻煩需要周誠解決,可大庭廣眾之下,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他也不好深問。

隻能勉強笑笑,聲音故作灑脫:“原來如此。那小範大人便去吧!”

範閒再次衝太子行了一禮,便轉身回到自己車上,吩咐車伕駕車往誠王府去。

馬車轆轆啟動,很快消失在街角。

範閒一走,太子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這時,二皇子笑嗬嗬地湊過來,聲音裡帶著幾分幸災樂禍。

“太子禮賢下士,屈尊降貴,怕不是自作多情了。”他搖著頭,嘖嘖有聲,“這範閒是與我不對付,可看樣子,也不怎麼親近太子殿下啊。一回來就去見老三,嗬嗬,看來我們都小瞧了老三。說不準,老三早就不知不覺降伏了範閒。”

太子瞥了二皇子一眼,冇有說話。

他知道李承澤是在刺激他,可他還是忍不住心頭火起。

範閒對他實在太重要了。一旦範閒站到周誠那邊,他就全完了。

人都是盲從的,哪怕站到高位的官員也是一樣。一旦周誠在朝堂占據絕對大勢,他可以想象未來是一種什麼局麵。

太子袖中的拳頭死死捏緊。他一句話不說,猛地轉身,甩袖離開。

二皇子站在原地,看著太子的背影,嗬嗬笑了幾聲。

然後他也轉身,上了自己的馬車。

“去廣信宮。”他吩咐道。

與北齊走私之事,範閒已然知曉。這種事,他跑不了,李雲睿同樣跑不了。

範閒回京途中,有一隊虎衛保護,他根本無從下手。如今回到京都,他也不知該如何對付範閒。

隻是他清楚,對付範閒,絕不能自己一個人頂在前麵。

……

誠王府。

範閒的馬車在府門前停下。他跳下車,抬頭看了一眼那塊鎏金牌匾——誠王府。三個大字在秋日陽光下閃著光。

這還是他第一次走到這門口。

滕梓荊妻女被周誠帶走那次,他倒是想過深夜上門,隻是中途碰到出來的滕梓荊,也就冇有走得更近些。

通報之後,他被引進內書房。

書房裡點著熏香,淡淡的檀香混著墨香,讓人心神寧靜。

周誠懶洋洋地靠在藤椅上,手裡竟還捏著一卷書,見他進來,也不起身,隻是抬了抬眼皮。

“稀客啊稀客。”他的聲音拖得長長的,帶著幾分戲謔,“我聽聞太子和二皇子都在城門口迎你,怎麼小範大人不跟著他們親近,跑到我府上來了?”

一聽周誠開口,範閒腦門上的青筋就直跳。

這人說話,永遠帶著那股讓人牙癢癢的欠揍勁兒。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拱了拱手。

“臣此行,是有事要請殿下為臣解惑。”

周誠挑了挑眉,放下手裡的書,換了個姿勢,微微坐起。

“小範大人堂堂‘詩仙’,又得了莊墨韓的文壇傳承,竟會有疑惑問到我這不學無術的紈絝頭上。”他嘴角噙著一抹笑,目光裡帶著幾分玩味,“真是有意思。就是不知,小範大人疑惑為何?”

範閒盯著他,沉默了幾息:

“臣疑惑,殿下與北齊皇室究竟是什麼關係。殿下的名字,在上京城,太好用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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