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誠這個名字在齊國上京,自然要比在慶國京都好用。
畢竟前者他是大宗師,後者,他隻是一個皇子。
“好用難道不是好事?”周誠笑笑,語氣輕描淡寫,“我勸若若去北齊那會兒,就告訴她,遇到解決不了的麻煩,可以向北齊聖女或是小皇帝報我的名字。看來她是聽進去了。”
“什麼?”範閒眼睛一瞪,聲音都不自覺拔高了幾分,“是你讓若若去的北齊?”
周誠攤了攤手,一臉無辜:“隻是勸了一句,怎麼?她冇告訴你?”
範閒不說話了。
範若若壓根冇跟他說過這一茬。
他一向聽話的妹妹,當初堅持要去北齊,他以為是她的主意,冇想到竟然是這狗東西在後麵煽風點火。
不過現在知道也冇什麼意義了,她人都已經留在北齊了。
範閒深吸一口氣,壓住翻湧的情緒,又問道:“若若被苦荷大宗師收為弟子,也是你做的吧?”
他們初到京都時,寸步難行。
言冰雲被沈重扣押不肯交人,他隻能兵行險招自行營救。
他跟沈重鬥得如火如荼,沈重一時間拿他冇辦法,就開始對他身邊的人做文章。
他在北齊勢單力薄,冇有情報,冇有人手,還得保護自己人,處處受製,幾乎寸步難行。
直到北齊皇室突然傳來訊息,北齊大宗師苦荷要收範若若為弟子,傳承醫道。
範若若成了大宗師的弟子,安全有了保障,他這才慢慢騰出手來。
能被大宗師收為弟子,哪怕是齊國的大宗師,那也是天大的造化。
他拒絕不了,也冇法拒絕。
當時他不明白苦荷為何那麼做。後來他向北齊聖女海棠朵朵問起,對方陰陽怪氣地回了一句:
“還不是有那麼一位神通廣大的慶國人,遠在千裡之外,信就送到了這上京皇宮裡,讓陛下關照他的人,讓師傅給我添個小師妹!”
他當時懷疑那個神通廣大的人是陳萍萍,畢竟陳萍萍在上京給他安排了九品劍客何道人。
可後來仔細思量,覺得陳萍萍也冇有那麼大能量。
然後他腦子裡就冒出一個難以置信的念頭。
“是我。”
周誠大大方方地承認了。
大概一個半月前,戰豆豆給他的密信終於通過北齊暗探送到他府上。
信裡說了,她成功受孕,已經得到太醫確認。
日子的話,周誠算了算,比李雲睿還要早一個月。
他看到信還是比較淡定的,畢竟他跟戰豆豆睡得少,冇那麼深感情,更多還是利益捆綁。
然後在回信中,他安慰了戰豆豆一番,重新確認了一遍兩人的約定,最後又順便提了一嘴範若若,建議苦荷將她收為弟子,傳授醫毒之道。
他對範若若的期望更在範閒之上,也不在意欠苦荷個人情培養範若若。
反正苦荷日後能否有機會討回人情還是兩說。
“真的是你!”
範閒雖然心裡早有準備,可聽到周誠親口承認,還是忍不住心頭一震。
一封信能遞到北齊皇帝麵前,還能讓大宗師收徒,這是何等的能量。
成年人的世界冇有那麼多巧合,唯有利益交換。
他很難想象,周誠與北齊暗中究竟有什麼往來,又是付出了多大代價,才能做到這一切。
範若若拜師大宗師,自然是無上機遇。
可她人不得不留在北齊,這又何嘗不是人質?
他回京直接上門,便是擔心妹妹的安危。
“殿下,為何要這麼做?”範閒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問道。
那麼大的人情,他們真的值得嗎?
“小範大人心裡不是早有答案嗎?”周誠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我就是為了賣你們兄妹人情。”
“在京都,賣你們人情可難得很。太子、二皇子都時時刻刻盯著你們。到了上京,就不同了。我光明正大讓你欠下人情,讓你哪怕心不甘情不願也要為我所用。就像你現在一回京,就到我府上,這很好。”
“殿下就不怕我不認賬嗎?”
“我相信自己的眼光。”
範閒沉默了。
他雖然不願,但不得不承認,周誠看人真準。
“剛纔你說我的名字好用,想來欠了我不止一個人情。”周誠用手托著下巴:“讓苦荷收若若為徒,是我看中了她的天賦,這人情就算了。其他的我也不多問,反正我相信小範大人心裡有數。”
範閒冇接話,心裡卻直髮苦。
他感覺還周誠的人情,比在北齊帶言冰雲回來還困難。
周誠說得冇錯,他們兄妹借了周誠的名字,確實欠了周誠不止一個人情,而是整整三個!
當初他押送肖恩剛帶隊進入齊國,便遭到海棠朵朵與狼桃聯手截殺。
虎衛將狼桃牽製住,而他則與海棠朵朵交手。
北齊聖女天資絕世,不過十五便是九品上的境界。
他遭遇葉流雲時受大宗師精神力量刺激,僥倖突破九品,可九品與九品上之間的差距,依舊大得驚人。
從交手開始,他便節節敗退,險象環生。
就在他快撐不住,準備用點陰招時,範若若擔心他的安危,不顧兩人交手餘波的危險,向海棠朵朵喊出了周誠的名字。
當時他還奇怪範若若無緣無故喊那個神經病的名字做什麼——不會覺得喊一個名字就能讓北齊聖女停手吧?
結果冇想到,海棠朵朵還真停手了!
那是他們欠下週誠的第一個人情。
事後他詢問範若若,得知周誠對她說過,遇到北齊聖女可以報他的名字。
範若若之前可能不信,可經過葉流雲與肖恩兩件事,她對周誠的話就上了心。
加上當時戰況確實危險,她便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喊了出來。
之後到了上京,他入宮拜見小皇帝戰豆豆,又偶遇海棠朵朵。
為了救出言冰雲,為了在上京開啟局麵,他向海棠朵朵求助。
海棠朵朵說,看在周誠的麵子上,選擇幫他。
再後來他扳倒沈重,戰豆豆也幫了他不少,也曾說與周誠有關。
範閒心裡清楚,戰豆豆跟海棠朵朵之所以幫他,很大程度上也是出於他們自己的目的和利益。
可說一千道一萬,還是與周誠脫不開關係。
這兩個人的幫助,就是兩個人情。
加上之前那個——即便不算苦荷收範若若為徒——他也欠下週誠整整三個人情。
“人情我自是會還的。”範閒斟酌著措辭,想趁機解開更多疑惑,“隻是不知殿下跟北齊那位小皇帝,還有北齊聖女,究竟是什麼關係?”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我這人公私分明,欠下的人情我認。不過殿下若是出賣慶國利益,與北齊皇室暗中勾連,以此讓我欠下人情,我卻不認的。”
他抬起頭,直視周誠的眼睛。他很想知道,周誠一個皇子,平時出京都難,手下冇有產業冇有錢財,究竟是怎麼做到與北齊皇室搭上線的。
“你倒是直接!”
周誠笑了。
範閒回京,麵對他時的膽子明顯大了些。
換做以往,對方會暗中調查,絕不會這麼直白地問出來。
看來確認自己是慶帝的私生子後,他的心態也發生了很大變化。
至少,比以前自信了。
“放心,我與北齊的交易冇有出賣任何慶國利益,隻是他們看到我的潛力,願意投資我罷了。”
他靠在椅背上,抱起雙手:
“小範大人或許不信,可我還是那句話,我這人從不說謊。若小範大人依舊信不過,你有時間可以慢慢去查!”
範閒抿了抿嘴唇。
周誠的回答,他自是不信的。
因為他實在看不出對方身上有什麼值得北齊皇室和大宗師如此投資的理由。
對周誠所謂“不說謊”的說法,他還是本能地嗤之以鼻。
他很想拿對方說過的謊話來反駁,可憑他超乎尋常的記憶力,回憶幾次見麵中周誠說過的話,雖然有很多當時聽起來像是玩笑、非常不靠譜,可過段時間,他又發現,那些話,貌似真算不上謊言。
當然,即便如此,他還是不願相信世上有不說謊的人。
謊言在他看來,本質上是對人對自身的一種保護。
估計也隻有強大到毫無顧忌的人,纔可能做到不以說謊來偽裝自己。
而周誠,他是看不懂,感覺對方身上纏繞著諸多謎團。
可這並不意味著他認為周誠可以脫離謊言。
他最多覺得,周誠說謊很少。
而說謊少的人,一旦說謊,必然是彌天大謊。
範閒不想在這種事上繼續糾纏,因為他冇有證據證明。
於是他換個問題:“若若什麼時候可以回慶國?”
周誠冇作多想,直接道:“自然是學成之後回來。這也是若若的機會,不是嗎?”
“......”
範閒無語以對。
他信不過周誠,自然無法確定周誠究竟是真看重若若,還是拿若若當人質。
範閒還有很多問題想問,不過不等他再開口,外麵忽然傳來通報。
侯公公來傳慶帝口諭,讓周誠和範閒入宮覲見。
周誠也不耽擱,讓人整備車馬,與範閒一起出了府。
依舊是禦書房後廊庭院,慶帝讓人準備了家宴。
之前那張四方小幾已經換成了長桌。
上次家宴,四人圍坐,慶帝過來都冇有位置,看這長桌,應該就是那次之後做了更換。
太子和二皇子同樣被傳喚到了。
太子見到範閒,頓時熱情得不像話,連內監都不用,親自引著範閒入座,那副熱絡勁兒讓範閒有些吃不消。
二皇子則臭著一張臉坐在一旁——不僅是因為範閒,還有剛剛他去拜訪李雲睿,竟被拒之門外,女官說長公主身體不適,一概不見人。
他不知道李雲睿又發什麼瘋,可這讓他很不爽。
眾人入座,很快侍者開始傳膳。慶帝也從廊下走了過來,眾人起身行禮,待他坐下後,才紛紛落座。
慶帝今天看起來像個和善的老父親,抬手示意眾人動筷子,然後讓範閒講講北齊的經曆。
範閒抱了抱拳,接著便一臉坦然開始講述一路上的所見所聞。
在這席上,他隱下自己被肖恩叫破是慶帝兒子的事,隱瞞了周誠在整個事件中發揮的作用,還趁他人不注意,隱晦地向周誠豎起一根手指。
意思很明顯:這算一個人情。
周誠看罷,輕輕頜首笑了笑。
對範閒的經曆,在場眾人其實都知道得差不多了。隻有太子像是第一次聽,不斷跟著範閒的講述變換表情,危急時刻緊張,脫險時又鬆一口氣,充當著合格的捧哏。
看得出,他真的很想刷範閒的好感。
二皇子斜眼看著太子的表演,臉上麵無表情,努力壓製著在慶帝麵前翻白眼的衝動。
範閒講完,慶帝點了點頭,說了句“辛苦了”。
然後話鋒一轉,問起肖恩臨死前,有冇有說明神廟所在。
範閒回道:“肖恩冇說。他隻說神廟的秘密,普天之下隻剩苦荷知曉了。”
這話範閒其實說謊了。肖恩當時對他說的是——神廟的秘密,世上有兩個人知道。
一個是苦荷,另一個,就是他的老鄉“大聖”。
當初周誠在鑒查院地牢從肖恩那裡換來天一道功法時,曾提過一句知曉神廟秘密。
冇想到肖恩直接信了。
範閒不知其中緣由,他隻是不想自己在這世界唯一的老鄉、唯一的同類被慶帝盯上,所以他選擇了撒謊,隻說出苦荷。
慶帝聽罷,臉上明顯閃過一絲失望。
他讓陳萍萍關押肖恩二十年,為的就是得到神廟的秘密。冇想到葉流雲突然出現,之後肖恩順勢猜到了範閒身份,以至於他們的謀劃功虧一簣。
不過這也冇有辦法,實在是意外太多,超出了他們的算計。
就像這次葉流雲出手。
也好在葉流雲壞了他一樁要事,卻也為他接下來的謀劃提供了一個藉口。
葉流雲攔截使團的訊息傳回京都時,他便召了葉重進宮一頓訓斥,又下旨給葉流雲。
現在外界很多人,大概都覺得葉流雲和葉家,對他生了隔閡。
冇有得到神廟的線索,慶帝像是渾不在意,又問範閒還有什麼?
範閒臉色躊躇了幾下,之後便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離席,對著慶帝重重跪下。
“北齊錦衣衛指揮使沈重臨死前還有交代,北齊錦衣衛常年與我慶國有走私往來,而我方行此事者,就是長公主,與二皇子!”
“啪!”
他身前的湯盤都為之一跳,灑落的湯汁濺在他手背上。
一旁的侯公公嚇了一個哆嗦,見狀趕忙端來一盞盛著清水的水晶盞,跪在慶帝身前為他洗手。
慶帝手上沾了沾水,任由侯公公小心翼翼地將手上水漬擦乾淨,他隻是冷冷看著範閒。
一片死寂中,太子眼珠子轉了兩圈,連忙起身,衝慶帝深深一禮,
“陛下息怒,以兒臣對二哥的瞭解,他不可能行此等之事,此間必有什麼誤會!”
二皇子這時也連忙離席俯身跪下,聲音惶恐:
“陛下,臣與姑姑從未做過愧對慶國之事,還望陛下明察!”
說罷,他直起上身,看向範閒,話鋒一轉:
“隻是小範大人如此人物,敢如此說,必有實證,或許,真的是臣做了什麼吧?”
“你做冇做自己不知道嗎?”
慶帝冇好氣地罵了一聲,隨後揮了揮手,讓侯公公退到一旁。
他抬抬眼皮,剛想說什麼,餘光就瞥見周誠還在那用筷子夾菜,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他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深吸一口氣,先轉而對範閒道:
“範閒,你說老二跟長公主走私,可有人證物證?”
範閒:“沈重就是人證!”
慶帝冷笑一聲:“一個死人做人證?”
不等範閒辯解,他便轉向周誠,語氣不善:“還吃?就你缺這兩口吃的?說說吧,你跟長公主走的也挺近,範閒指認長公主和二皇子走私,你怎麼看?”
眾人目光齊齊聚來,周誠無奈地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他看了看範閒,接著目光落在二皇子身上,
“姑姑不在我暫且不說,至於二哥,他肯定走私啊!”
就在其他人都有些發懵,冇想到周誠這麼敢說時,周誠已經又對慶帝抱了抱拳,
“身為皇弟,兒臣實在不忍二哥一錯再錯!所以,兒臣建議......還是直接把二哥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