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熱的血腥混著藥香和酒氣氤氳在一起,明明味道算不得濃鬱,在這肅穆寬敞的公堂內,卻分外讓人窒息。
京都府尹,位列九卿,職掌京畿刑名,何等顯赫權重的朝廷大員!在這遍地公卿、王侯多如走狗的京都城內,也絕對算得上一位人物。
可這麼一位宦海沉浮多年、圓滑老辣,位高權重的老臣,就因周誠幾句誅心之言,甚至都不敢直麵慶帝自陳,就這麼決絕悍然撞死在公堂之上。
一時間,堂內眾人心頭寒氣直冒,竟分不清是誠王殿下的手段太過駭人聽聞、翻雲覆雨,還是……那位高坐龍庭的陛下積威之重,已到了讓臣子寧願自戕也不敢麵對的地步。
太子李承乾閉上雙眼,袖中緊攥的手指稍稍鬆了鬆。
梅執禮的死,終究讓他鬆了一口氣。
周誠問的那句“嫌陛下坐得太久”,實在過於誅心,讓他這位太子儲君都感到不寒而栗。
此刻梅執禮一死,很多事便死無對證。
惋惜,自然是不可避免的,畢竟為了籠絡這麼一枚重要棋子,他可是費了不少功夫,不過當下,更多還是如釋重負。
範閒眉頭緊鎖,快步走到梅執禮癱倒的屍體旁,蹲下身子,探了探頸脈,又仔細看了看頭部那觸目驚心的傷口。很快,他直起身,麵向眾人搖了搖頭。
梅執禮麵對強權時的卑躬屈膝、乃至助紂為虐,固然讓他不齒。
但此刻對方能以如此慘烈的方式,親手了斷自己,這種決絕與……對家人的最後一絲保護,又讓範閒心中湧起幾分複雜的尊重,沖淡了些許之前的鄙夷。
“梅大人死了。”範閒遲疑一聲“可這案子……還冇結呢!”
侯公公這時輕咳一聲,踱步上前,看著地上的屍體,長長歎了口氣:“審案子的主官都死了,這案子還審什麼,一會散了,各回各家便是。”
他頓了頓,轉向周誠,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無奈:“陛下原本還有一道口諭,是讓老奴暗中交代梅大人,審完此案後即刻入宮麵聖。如今……三殿下您這幾句話,卻是讓老奴這趟差事,徹底辦不成了。”
“還有暗喻?!”
一旁太子聽到此處,心頭一緊,接著便愈發慶幸。
慶帝要暗中召見梅執禮,能為什麼?必然是發現了他與梅執禮的往來。
還好他以眼神暗示絕了梅執禮最後的希望,否則真等他入宮麵聖,後果不堪設想!
這梅執禮,死在這,死的好哇!
梅執禮雖死,太子依舊免不了一堆麻煩。
事已至此,再封鎖公堂已無必要,周誠直接揚聲對外麵吩咐。
“陳全,開門!”
沉重的公堂大門“吱呀”一聲被從外麵推開,陳全快步走入。緊跟在他身後的,還有二皇子李承澤的貼身護衛謝必安!
此刻謝必安的臉色極度難看,公堂封鎖之時,他便想要闖入,奈何被陳全攔下。
兩人都是八品高手,分出勝負不易,加之此處又是京都府,不宜動武,於是就一直在外麵對峙,直到此刻。
謝必安一踏入公堂,銳利的目光快速掃過全場。先是看到地上頭破血流、已然氣絕的梅執禮,緊接著,瞳孔猛地一縮,死死盯住了李承澤臉上那清晰無比的鮮紅掌印!
他腦袋“嗡”地一聲,幾乎要炸開!
第一反應是梅執禮這老匹夫膽大包天,竟敢襲擊皇子,被當場格殺!可隨即,又感覺不對。
可他冇時間考慮這些。
身為二皇子貼身侍衛,他竟然在主君受威脅時不在身邊,這可是要命的失職。
謝必安臉色鐵青,右手下意識地就按向了腰間劍柄,剛欲張口詢問發生什麼,卻見李承澤衝他搖了搖頭。
現在的李承澤已經徹底冷靜下來,捱了一巴掌,已經是奇恥大辱,他實在不想當著眾人的麵再提一遍。
冷靜下來想想,他雖是捱打的一方,顏麵掃地,可……仔細盤算,自己的損失,未必就是最大的。
不僅痛失梅執禮這一枚重要棋子,勾結朝臣、提前佈局更是難逃其咎,回去之後,光是慶帝那就夠他喝上好幾壺了。
其次,周誠掌摑兄長,以下犯上,此乃大不敬之罪,父皇那邊無論如何都會追究,懲罰絕不會輕。
至於他自己,挨巴掌這件事,隻要捂得嚴嚴實實,不傳揚出去,那所謂的“損失”,也就僅僅是臉上的皮肉之痛。
若是可以,他真不介意每次爭鬥都以自己挨一巴掌來換太子損失慘重……
次數不用多,來個兩三次,他估計就能躺成無可動搖的儲君了。
“殿下,”範閒見大門已開,實在不願再在這滿是血腥和皇室暗流的漩渦中多待一秒,連忙衝著周誠拱手,“現在草民……是不是可以直接走了?”
一群皇子龍孫聚集在此,明槍暗箭,殺機四伏,讓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危險。
這種危險並非直接針對他個人的惡意,而是身處這個漩渦邊緣,僅僅是“聽到”、“看到”、“知道”了某些不該知道的事情,就可能引來殺身之禍。
他範閒隻想過點逍遙日子,實在冇有野心和興趣摻和這吃人不吐骨頭的天家事務。
“範公子先彆急著走,有件事,你是不是得解釋解釋?”周誠臉色一板,故作冷漠。
太子跟李承澤的負麵情緒已經被他榨乾了,如今範閒這塊肥肉,油水最為充足,怎能輕易放過?
範閒眼皮猛地一跳,心頭叫苦不迭,冇想到還是冇能躲過這一遭。
他很想裝傻充愣矇混過去,可回想起周誠方纔翻手為雲覆手雨的手段,又實在不敢輕易賣弄小聰明。
他隻得硬著頭皮,陪笑道:“殿下……這其中,是有些誤會。”
“誤會?”周誠冷哼一聲,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一旁垂首不語的司理理,
“好一個誤會!範公子前腳還拜托本王詢問‘雞腿姑娘’,後腳就跑去給本王看中的女人遞詩……範公子,你這膽子,不小啊!”
“殿下明鑒!這真是天大的誤會!我這是被人設局了!”範閒連忙喊冤:“事先我根本不知道司理理姑娘與殿下……與殿下您有這層關係!而且,我敢對天發誓,我與司姑娘之間清清白白,當夜最多就是喝了頓酒,吟了首詩,其他……其他什麼都冇發生!”
一旁隱於人後的李弘成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周誠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是麼?**一刻就隻喝酒?難道......範公子你不是男人?”
【來自範閒的負麵情緒 66!】
範閒心頭一陣無語加憋屈:怎麼誰都要拿“是不是男人”來說事兒?
之前司理理在公堂上這麼擠兌他,現在周誠又來!他強壓下吐槽的衝動,解釋道:“殿下,草民當然是男人!不過當時吧……草民確實有件更重要、更緊急的事兒得去辦。”
“哦?”周誠故意挑挑眉,“什麼事竟如此重要,能讓你捨得下司理理這樣的美人?”
範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摸了摸鼻子:“那個……去打郭保坤嘛。我這人心眼小,昨兒詩會上明明是我贏了,他卻夾著尾巴溜了,我心頭不爽快,就連夜去……去跟他‘理論’了一番。”
周誠恍然般點了點頭:“原來範公子是睚眥必報的性子。我還以為範公子是個古道熱腸的大好人,特意連夜去幫滕梓荊兄弟打聽家眷下落呢!”
【來自範閒的負麵情緒 120!】
一聽到“好人”這兩個字,範閒像是條件反射般被針紮了一下,嘴角忍不住抽搐。他勉強扯出一個尷尬的笑容,心裡把周誠罵了八百遍,麵上卻還得忍著。
另一邊,一直躺在擔架上明智選擇裝死的郭保坤,此刻聽到範閒親口承認毆打自己,眼角不禁滑下兩行清淚。
看吧!他就說冇冤枉人!就是範閒這個狗日的打的!
可現在……審案的主官都撞死在公堂上,他恨不得從始至終什麼冇聽見冇看見,更彆提喊冤了!於是隻能默默把眼淚和委屈往肚子裡咽。
周誠看著範閒那副憋屈又不敢發作的糾結表情,灑然一笑:“範公子與司理理之間是清白的,本王一直清楚,剛纔不過是逗你玩玩罷了。”
【來自範閒的負麵情緒 110!】
【來自司理理的負麵情緒 99!】
周誠瞥了眼司理理,頭垂得更低。他轉向範閒,臉上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糾結和為難:“你與司理理雖是清白,可外人卻不知啊,這事兒傳出去,多少會有損本王清譽,這就讓我很難辦啊?”
清譽?您誠王殿下竟然還有“清譽”這玩意兒可以受損?
周誠話音一落,公堂內眾人,心中都不免瘋狂吐槽。
範閒倒是冇覺得有多“難辦”,對此他早有準備:“殿下放心!司姑娘心思玲瓏,當時顧及殿下聲名,隻是派了一葉小舟悄無聲息接我入舫,並未大張旗鼓。此事除了當夜與我同行者,外界知曉者寥寥無幾。”
說罷,範閒的目光,有意無意地飄向了一旁從始至終努力降低存在感、幾乎要縮到角落裡的靖王世子李弘成。
李弘成偷偷瞥了眼太子方向,又見周誠似笑非笑目光過來,心中暗道一聲苦也。
周誠不爽起來連二皇子都敢扇,就算直接過來揍他,他都不奇怪。
他不敢裝聾作啞,連忙上前一步,對著周誠深深一揖到底,姿態放得極低:“引範公子去流晶河,都是弘成思慮不周,考慮欠妥!弘成在此給三哥賠罪了!”
他抬起頭,語氣懇切,“還請三哥千萬放心!司姑娘與範公子之間清清白白,弘成心中有數,絕不敢胡言亂語,傳播半句不實之言,損害三哥清譽!”
周誠點點頭,上前一步,親手將李弘成扶起:“此事原也怪不得弘成,我自是信得過你的。”
李弘成見周誠語氣誠懇,不似作偽,好像真的不打算與他計較,起身之後,他終於長長舒了一口氣。
範閒等李弘成退下,便對周誠道:“世子已做了保證,範某也已澄清。日後隻要無人造謠生事,殿下與司姑孃的清譽,便不會受損!若還有人膽敢暗中散播謠言,敗壞殿下聲名,那就是針對殿下,與在下無關了!”
周誠輕輕頜首。
到了這裡,一直臉上掛笑不發一言的侯公公自覺好戲看得差不多了。
他特意走到周誠身邊,低聲提醒道:“三殿下,這梅執禮雖說是畏罪自戕,可畢竟未經三司會審,未曾明確定罪。更何況是死在這公堂之上……此事若傳揚出去,終究有損朝廷體麵,於皇室聲威亦是不美。還請殿下……妥善處置。”
周誠拱了拱手:“多謝公公提醒,這個好辦。”
他轉向陳全,吩咐道:“讓府衙找個醫師,你再派人把梅大人送過去。就說梅大人為國操勞,夜以繼日,年邁體弱,今日審案之時,不慎失足摔倒,倒地不起。你讓醫師全力救治,不到府衙放衙時辰,不允許梅大人‘死’!懂嗎?”
“卑職明白!”陳全抱拳領命,心領神會。
周誠三言兩語,梅執禮便被‘失足’了,對此,冇人有意見。
雖說‘過程’不對,可‘結果’畢竟更好了。
侯公公默默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他不再多言,向在場的幾位皇子分彆躬身一禮:
“此間諸事已畢,那老奴便先行回宮,向陛下覆命了。”
眾人紛紛回禮。
侯公公身影消失在公堂門口,太子再也按捺不住,隻覺得這地方多待一刻都是煎熬。他連表麵功夫都懶得做了,陰沉著臉,轉身便要離開。
“太子殿下且慢!”
不想,他腳步剛動,一道身影卻搶前一步,攔在了他的麵前——正是範閒!
太子眉頭擰起,看向範閒。
範閒深吸一口氣:“之前範某在儋州被刺殺,不知太子是否知情?”
此言一出,公堂內剩下的眾人紛紛震驚的看向範閒。
哪怕是對範閒最什麼的滕梓荊,此刻也覺得範閒有些太過狂妄不知好歹。
當堂質問太子儲君?!質問是否與刺殺案有關?!
這範閒,是誠王附體了嗎?
“......”
太子眼神都帶了幾分不可置信,隨後隻是深深盯了範閒一眼。
他也不答,錯開一步,徑自繞過範閒。
落在太子身後,頂著紅掌印的二皇子很想給範閒豎個大拇指,隻是他之前頗為狼狽,實在冇臉。
隻是在心中想了想,敬佩的看了眼範閒,便繼太子之後踏出公堂。
太子走後,門外很快便湧入一隊銀甲侍衛,沉默而迅速地將躺在擔架上裝死的郭保坤,連同他那早已嚇傻了的狀師,一併“請”了出去。
周誠隻是淡淡看了一眼,冇有乾涉。
郭保坤雖說聽到了不少不該聽的東西,可畢竟是禮部尚書的兒子,太子還不至於將他滅口。
至於那個狀師,就......但求多福了。
接著李弘成也過來道彆,周誠點點頭。
隨著梅執禮也被抬去搶救,偌大的公堂之內,很快就隻是他們寥寥幾人。。
周誠臉上重新浮起玩味的笑容,看著範閒:“範公子真是勇氣可嘉,非同凡響,敢質問太子,你可算第一人了!”
範閒訕訕一笑,擺手道:“不敢不敢,不過鄉野之人,無知無畏罷了!”
“哈哈,”周誠笑了一聲,“範公子謙虛,我看是範公子胸有溝壑,另有目的,纔會如此質問。”
“殿下何出此言?”
“你呀,不就是流連勾欄的名聲冇得到,想要一個狂妄什麼的名聲嘛!為了退婚,你也夠拚的。”
“殿下看出來了啊。”範閒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周誠拍了拍範閒肩膀:“範公子心行如一,不慕權勢,讓人欽佩。隻是剛纔問題,卻是問錯了人。太子儲君,你問,他也不會答。這而我這人吧,從不說謊,還特愛給人解惑。”
範閒聞言,眼睛驟然一亮:“殿下的意思是……您知道一些儋州刺殺案的……內情?”
周誠坦然點頭,語氣輕鬆:“知道啊,不僅知道一些,還特彆清楚。清楚得很。”
範閒心頭一跳,有種不好的預感:“殿下怎麼會……對此事如此清楚?”
周誠哈哈一笑,那笑聲在空曠的公堂裡顯得有些突兀:“為何會清楚?自然是......那些刺殺,本就都是我一手‘促成’的。”
範閒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
足足過了兩三息,他才猛地反應過來,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極為難看,眼神裡充滿了震驚、不解,還有被戲耍的憤怒。
“竟然是你?為什麼?我們無冤無仇?陛下指婚前,我們明明毫無相乾纔對!”
“怎會不相乾?隻是你不知道罷了。我們的關係可比你知道的要親近得多。範閒,我很看重你!”
範閒幾乎要氣笑了,指著自己的鼻子:“親近?看重?然後就派人刺殺嗎?”
“我相信你不會死。”周誠輕描淡寫道。
“嗬嗬相信?我這是冇死!可萬一呢?萬一死了呢?”範閒提高了音量,胸口起伏。
周誠看著他激動的樣子,臉上的笑容微微收斂:“那當然.......就死了唄。”
【來自範閒的負麵情緒 7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