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漫妮在鍾曉芹家的客房裡,度過了最初渾渾噩噩的幾天。眼淚流幹了,隻剩下一種掏空般的麻木。鍾曉芹陪伴像溫熱的毯子,暫時裹住了她刺骨的寒冷。而陳嶼的存在,則像房間裡恆定適宜的溫度和空氣,無聲無息,卻不可或缺。
他從不主動進入客房,也極少直接對王漫妮說什麼。但每天早晨,客廳茶幾上總會多一杯溫度剛好的蜂蜜水;三餐總是清淡可口且營養均衡,鍾曉芹會說是“陳嶼讓阿姨做的”;夜裡,客房的加濕器總是悄悄啟動,床頭櫃上不知何時多了一盞光線柔和的夜燈。
最讓王漫妮觸動的是一個下午。她昏昏沉沉地半睡半醒,聽到門外客廳裡,鍾曉芹壓低聲音在跟陳嶼說話,語氣裡滿是擔憂:“……曼妮這樣下去不行啊,飯吃得那麼少,話也不說,我真怕她……”
陳嶼的聲音很低,帶著特有的平穩:“急不來。傷筋動骨一百天,心裡傷了,恢復更慢。讓她靜一靜,你在旁邊陪著就好,不用刻意找話。”
“可是……”
“她三十歲了,曉芹。”陳嶼的聲音很溫和,卻有種穿透力,“有些坎,必須自己想明白,自己決定怎麼邁過去。我們能給的,就是一張安全的網,在她掉下來的時候接住,在她想試著自己站起來的時候,別急著去扶。信任她。”
鍾曉芹沉默了一會兒,輕輕“嗯”了一聲。
門外的對話停止了。門內的王漫妮,卻把臉埋進枕頭,無聲地流下淚來。不是傷心,而是一種複雜的酸楚和……一絲微弱但清晰的暖意。信任。這個詞,在梁正賢那裡,早已被謊言和算計腐蝕殆盡。而在這裡,在鍾曉芹甚至她自己都慌亂的時刻,那個沉默寡言的男人,卻篤定地相信她有能力自己爬起來。
然而,現實的冰冷很快追上了門。
王漫妮不得不開啟手機處理一些必要事務。瞬間湧入的資訊裡,除了梁正賢反覆糾纏的來電和簡訊(從辯解到懇求再到隱隱的惱怒),更多的是來自現實的壓力:房東詢問下季度租金,信用卡還款提醒,幾個之前投遞簡歷的公司發來禮貌的拒信……她在上海八年的積累,在失去工作和那段畸形關係帶來的“額外補貼”後,薄得像一張紙。
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是母親深夜打來的電話。母親的聲音充滿了小心翼翼的擔憂和疲憊:“妮妮,你跟媽說實話,是不是工作上出現了問題。"
王漫妮的喉嚨像被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母親嘆了口氣,那嘆息聲通過電流傳來,沉重得讓王漫妮心頭髮顫:“妮妮,媽不是要逼你。隻是你一個人在上海,媽這心裡……你要是累了,就回來歇歇。家裡總歸有你一口飯吃。你年紀也不小了,漂了這麼多年,也該想想安穩下來了。前幾天你小姨還提,她單位有個小夥子,人挺本分,工作也穩定……”
若是從前,王漫妮會立刻反駁,會用“上海機會多”、“我有規劃”來安撫母親,也說服自己。可此刻,聽著母親話裡藏不住的憂慮,感受著自己銀行卡裡日漸縮水的數字,再想到上海留給她的,隻剩下一地狼藉的回憶和看不見前路的迷茫,那句“我要回去”的衝動,竟如此難以壓製。
回去,意味著承認失敗。意味著向曾經想要逃離的生活妥協。可是,留下呢?留下又能抓住什麼?
設定
繁體簡體
幾天後,當顧佳來探望她,並告知自己已經簽了離婚協議,語氣平靜地規劃著未來獨自帶著子言、經營茶廠的生活時,王漫妮看著顧佳瘦削卻異常清晰堅定的側臉,內心的某種天平,徹底傾斜了。
顧佳失去了婚姻,卻似乎找回了一部分自己。而她王漫妮,失去了虛幻的愛情和體麵的工作,還剩下什麼?連顧佳那樣破釜沉舟的底氣,她好像都沒有。顧佳離婚,還分得了房子和茶廠,而她,連下個月的房租都成問題。
“佳佳,你……真堅強。”王漫妮喃喃道。
顧佳搖搖頭,笑容有些苦澀:“不是堅強,是沒得選。曼妮,你還有得選。” 她頓了頓,“但無論怎麼選,得是你自己真心想走的路。別因為一時走投無路,就隨便跳上一條船。”
王漫妮聽懂了顧佳的言外之意。她垂下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沙發邊緣。
幾天後,她終於做出了決定。在早餐桌上,她對鍾曉芹和一旁看財經雜誌的陳嶼說:“曉芹,陳嶼哥,我……訂了下週回老家的票。想回去住一段時間,陪陪我爸媽。”
鍾曉芹立刻說:“好啊!回去散散心!什麼時候的票?我送你!”
王漫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不隻是散心。我媽……給我安排了幾場相親。我……想去看看。”
客廳裡瞬間安靜。鍾曉芹手裡的牛奶杯差點沒拿穩,眼睛瞪得圓圓的:“相……相親?曼妮!你瘋啦?你才三十!你條件這麼好!幹嘛要回去相親啊!就因為那個渣男?” 她急得語無倫次。
一直沉默的陳嶼,從雜誌上擡起眼,看向王漫妮。他的目光平靜,沒有驚訝,也沒有評判,隻是安靜地看著,彷彿在等她說完。
王漫妮避開他的目光,低聲說:“曉芹,我不是二十齣頭了。在上海八年,我得到了什麼?一場笑話,一份丟掉了的工作,還有……快付不起的房租。我媽說得對,我該想想安穩了。老家……至少壓力小點,有個著落。”
“可是……”
“讓她去吧,曉芹。” 陳嶼忽然開口,打斷了鍾曉芹急切的話頭。他合上雜誌,語氣平和,“回去看看,未必是壞事。有時候,退一步,才能看清楚自己真正想要什麼,適合什麼。” 他這話像是對鍾曉芹說,目光卻似有若無地掠過王漫妮,“就當是換個環境,休整一下。上海的門,沒鎖。”
王漫妮心頭一震,看向陳嶼。他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但那雙沉靜的眼睛裡,似乎有一種瞭然,還有一種……近乎寬容的默許。他沒有像曉芹那樣直接否定她的選擇,而是給了她一個“退一步”的台階,甚至保留了“回來”的可能性。
這一刻,王漫妮忽然很想哭。不是委屈,而是某種沉重的、混雜著感激與自慚的情緒。她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