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權衡最終的離婚協議商定:顧佳分得兩人婚後主要的固定資產——君悅府的房子,而許幻山保留煙花公司的股權和經營權。 至於茶廠,本就是顧佳個人投入和運營,與許幻山無關。
簽署協議那天,許幻山形容憔悴,眼底布滿紅血絲,再也沒有了昔日藝術家的清高與不羈。他看著顧佳乾淨利落地簽下名字,嘴唇哆嗦了幾下,最終也隻是沙啞地說了一句:“顧佳……對不起。房子……你留著,算是我對子言的一點……”
“不必。”顧佳打斷他,收起筆,表情平靜無波,“房子是我應得的,與補償無關。子言的撫養費,請按時支付。其他的,你我兩清。”
她拎起包,轉身離開律師事務所,一次也沒有回頭。陽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卻沒有停下腳步。從雲端跌落泥潭,不過短短數月。但她手裡緊緊攥著的,是寫著自己名字的離婚證,和一份雖然艱難卻完全屬於自己的茶廠事業。比起許幻山那艘即將沉沒的破船,她至少,還握著一塊能夠憑自己心意打造的舢闆。
走出大樓,坐進車裡,她沒有立刻發動引擎。疲憊感後知後覺地湧上來。她靠在方向盤上,目光無意識地落在手機螢幕上——三人群裡,鍾曉芹剛發了一張照片:她家陽台上,陳嶼在給盆栽離得番茄澆水,夕陽的餘暉給兩人輪廓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配文:“陳老師今日課程:植物學啟蒙~ [偷笑]”
那畫麵安寧、尋常,甚至有些瑣碎,卻像一根極細的針,輕輕紮破了顧佳強撐的平靜。一股混雜著苦澀、羨慕,甚至有一絲難以啟齒嫉妒的情緒,猝不及防地漫上心頭。
她想起自己簽協議前,在洗手間裡看到的鏡中女人: 眼下的烏青粉底也蓋不住,嘴唇因緊繃而缺乏血色,曾經精心保養的雙手,因為近期頻繁打包茶葉、整理貨品而略顯粗糙。她為了家庭、為了丈夫的事業殫精竭慮,換來的是一紙離婚協議和一身債務。而曉芹呢?她似乎永遠不必為這些發愁。陳嶼像一座沉默而穩固的山,為她擋掉了所有現實的腥風血雨,讓她能沉浸在寫作、甚至是這樣“無聊”又溫馨的日常瑣事裡。
“如果我也有這樣一個依靠……” 這個念頭像毒藤一樣瞬間纏繞上來,讓她悚然一驚。她立刻掐滅了它,深吸一口氣,對著後視鏡整理了一下頭髮和表情。
不,顧佳。她在心裡對自己說,你不是鍾曉芹,你也成不了她。你有子言,有茶廠,有必須自己扛起來的責任。羨慕,甚至嫉妒,都改變不了你的路。你必須,也隻能,走自己的路。
她發動了車子,將那張刺目的溫馨畫麵拋在腦後。
風向,似乎真的開始變了。
鍾曉芹某天刷手機時,忽然驚奇地“咦”了一聲,把螢幕遞給旁邊正在默默收拾行李的王漫妮看:“曼妮你看!這不是那個……那個之前刁難顧佳的李太太嗎?新聞說她家好像出事了,涉及什麼違規貸款,資產被凍結了!”
王漫妮湊過去看,財經版塊不起眼的位置,確實有一則簡短的訊息。她想起顧佳曾經提及,李太太是太太圈的核心之一,當初用問題茶廠坑了顧佳。看著那行冰冷的文字,王漫妮心裡沒有多少快意,反而湧起一股複雜的荒誕感。曾經需要仰望、需要咬牙買下二十八萬包包才能勉強擠進去的圈子,原來也會從高處跌落,而且可能摔得更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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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廚房—— 鍾曉芹正笨手笨腳地想幫陳嶼熱個牛奶,差點燙到,陳嶼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後,自然接過她手裡的鍋,低聲說了句什麼,鍾曉芹便吐吐舌頭,乖乖退到一邊,仰頭看著他操作的側臉,滿是依賴和安心。
一股尖銳的酸楚猛地刺進王漫妮心裡。 她幾乎是倉促地移開了視線。
她曾經多麼鄙夷這種“依賴”,認為那是女性不夠獨立的表現。她追求的是梁正賢帶來的那種“勢均力敵”(她曾天真地以為)的精彩和開闊。可結果呢?她得到的是一場精心策劃的羞辱,一個“需要被處理的麻煩”的身份。而鍾曉芹,這個看起來沒什麼野心、甚至有點迷糊的女人,卻被這樣穩妥地、細水長流地珍視著。那些她曾經看不上的“瑣碎關懷”,此刻顯得如此奢侈。
“如果當初……我也能遇到一個這樣真心實意的人……” 嫉妒像毒蛇一樣啃咬著她的心,隨之而來的是更深重的自我懷疑和羞恥:我是不是真的錯了?我追求的,難道都是鏡花水月?我是不是……根本配不上那樣的安穩和真心?
她用力攥緊了手裡正在摺疊的衣服,指節發白。
沒過兩天,顧佳來幫王漫妮收拾行李時,也隨口提起:“聽說馬太太那邊也不太平,她先生的公司股價跌得厲害,好像內部出了大問題。” 她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八卦,“當初她們個個光鮮亮麗,好像站在雲端。現在看看,也不過如此。”
王漫妮默默聽著。她想起自己曾經多麼渴望擠進那樣的圈子,甚至以為通過梁正賢觸控到了邊緣。如今看來,那些浮華背後,或許是更脆弱的空中樓閣,一場金融波動,一次政策調整,就可能讓看似堅不可摧的堡壘分崩離析。而真正堅實的東西,或許就像顧佳現在咬牙堅持的茶廠,就像鍾曉芹家裡那種平淡卻溫暖的日常,需要一寸一寸,自己親手壘起來——或者,需要極好的運氣,才能被人這樣妥帖地安置。
離開上海那天,鍾曉芹和顧佳都來送她。鍾曉芹紅著眼眶,塞給她一個厚厚的信封:“拿著!不許不要!就當是我借你的,等你回來請我吃十頓大餐還!” 那關切如此真誠,毫無雜質,讓王漫妮心中的酸澀嫉妒幾乎化為實質的愧疚。她何德何能,在如此狼狽的時候,還能擁有這樣的朋友?
顧佳則擁抱了她一下,在她耳邊輕聲說:“曼妮,記住,不管做什麼選擇,都別把自己看低了。你值得好的,但那個‘好’,得你自己來定義。” 顧佳的聲音很穩,但王漫妮能感受到她擁抱的力度,那是一種同病相憐又強自支撐的力量。顧佳也難,甚至更難,但她沒有倒下,也沒有去嫉妒曉芹的安穩。 這一刻,王漫妮忽然覺得,自己和顧佳,纔是在同一片驚濤駭浪中掙紮的舟楫,而鍾曉芹,是被護在平靜港灣裡的那艘船。
“我知道。佳佳,你也是,保重。”王漫妮用力回抱了她一下。
她拎著簡單的行李,走進了安檢口。沒有再回頭。這一次離開,不是凱旋,也不是潰逃,更像是一場被迫的、前途未蔔的遷移。老家,不再是記憶裡那個乏味的背景闆,而成了一個需要重新審視、可能充滿新挑戰的陌生戰場。
而上海,這座她愛過、恨過、奮鬥過也失落過的城市,在她身後緩緩合上喧囂的大門。門裡,顧佳正走向她更為艱難卻也更為自主的明天;鍾曉芹依舊生活在被妥善守護的寧靜裡,或許永遠無需真正理解門外風雨的酷烈;而那些曾經俯視眾生的“太太”們,正各自品嘗著命運無常的滋味,從雲端跌落。
列車啟動,載著王漫妮和她那顆破碎後、摻雜著羨慕、嫉妒、羞愧與不甘的複雜心情,駛向迷霧重重的未來。真正的成長和轉折,往往始於這樣狼狽的退場,和一場不知歸期的遠行。她需要回去,在熟悉又陌生的原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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