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溫預警第三天,空氣黏糊糊的,稠得跟化不開的麥芽糖似的。君悅府物業辦公室的老空調賣力嘶吼,外頭的蟬鳴卻一陣比一陣響,吵得人腦仁疼。
鍾曉芹整張臉貼在辦公桌上,額頭底下壓著一遝投訴單。
“十二樓王太太家空調漏水,滴到樓下李太太家陽台了……”她有氣無力地念,手裡的筆在便簽紙上胡亂畫圈,“李太太非要賠她新買的愛馬仕絲巾,說水漬毀乾淨了。”
同事小鄭滑著椅子湊過來,遞過一瓶冰可樂:“曉芹姐,這案子非得你出馬不可。咱物業部,也就你能同時擺平王太太和李太太。”
鍾曉芹接過可樂,擰開灌了一大口,冰得她一個激靈:“我哪有那本事……”
“你有啊,”小鄭笑嘻嘻的,“你脾氣好,說話軟和,那些太太們就吃這套。換我去?嗬,估計當場就被投訴到總部了,交給你了哈。”說著一溜煙跑了
鍾曉芹看了眼溜了的小鄭,無奈自認倒黴。
明天,她就三十了,現在還有那麼多破事。
忽然她想起來她老公陳嶼
她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見陳嶼。2016年秋天,同事介紹的相親,說對方是報社記者,人老實,工作穩。咖啡館裡見他,淺灰襯衫,細框眼鏡,話不多,但每句都認真。
談了兩三個月的戀愛,2017年春天就結了婚。沒什麼驚天動地的浪漫,就覺得年紀到了,人不錯,處著舒服。
婚後日子平淡得像晾白開——直到陳嶼突然把記者工作辭了。
“我想轉行搞金融投資。”結婚一個月後某個晚上,陳嶼在飯桌上平平淡淡開口。
鍾曉芹筷子停在半空:“記者不是挺好嗎?穩定。”
“想多賺點。”陳嶼給她夾了塊排骨,“讓你過好些。”
那時候鍾曉芹不懂金融,隻知道風險大。但陳嶼鐵了心,辭職、學習、考證、入行,一氣嗬成。三年下來,他確實賺了錢——車換了,家電換了,去年房子也換了大點的。
隻是鍾曉芹一直沒太搞明白,他到底賺了多少,雖然好奇,但也沒有那麼關心。
旁邊電話響起。
鍾曉芹回過神,接起前台轉來的線。是十二樓新搬來的顧佳,閨蜜,大學同學,現在也算這裡的業主之一。
“佳佳,怎麼啦?”
“曉芹,我家空調好像不太製冷,能麻煩找個人來看看嗎?”顧佳聲音裡帶著歉意,“不好意思啊,剛搬來就煩你。”
“跟我還客氣。馬上安排師傅上去。”
掛了電話,鍾曉芹瞄了眼手邊的投訴單,忽然靈光一閃。
下午五點半,鍾曉芹敲響了1202的門。
顧佳開的門,家居服,馬尾辮鬆鬆紮著,額角沁著細汗。身後客廳裡,搬家紙箱還堆了半屋子。
“這麼快就上來了?”顧佳拉她進來,“進來坐,外頭熱死了。”
“我帶師傅來了。”鍾曉芹側身讓後麵的師傅進門,“順便……想跟你商量個事兒。”
顧佳一挑眉:“什麼事兒這麼正經?”
鍾曉芹掏出那張投訴單,壓低聲音把王太太和李太太的糾紛說了一遍。顧佳聽完,“噗”一聲笑了:“所以你想讓我當和事佬?曉芹,你還是這麼會‘用人’。”
“我這不是沒轍了嘛,”鍾曉芹雙手合十,眼睛眨巴眨巴,“王太太在你隔壁,李太太在你樓下。你是業主剛搬來,她們肯定給你麵子。拜託拜託,佳佳最好了——”
顧佳看著那雙圓眼睛——大學就這樣,一求人就像濕漉漉的小貓。十年了,一點沒變。
“行吧,我試試。”顧佳接過投訴單,“不過成不成我可不敢打包票。”
“佳佳出馬,一個頂倆!”鍾曉芹鬆了口氣,這纔有工夫打量屋子,“你家收拾得真快,昨天還全是箱子呢。”
“沒辦法,子言下個月要上幼兒園,得趕緊安頓。”顧佳朝裡屋擡擡下巴,“幻山在書房打電話,公司的事。”
鍾曉芹隱約聽見書房傳來許幻山的聲音:“……藍色煙花的安全報告?那個再緩緩,客戶催得急……”
顧佳臉色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馬上轉開話頭:“別說我了。你明天三十歲生日,陳嶼怎麼安排的?”
“就吃個飯唄。”鍾曉芹擺擺手,“他最近好像挺忙的。”
“再忙也得過生日啊。”顧佳給她倒了杯水,“三十歲可是大生日。我記得大學那會兒你說,三十歲要在外灘吃燭光晚餐。”
鍾曉芹一愣:“我說過嗎?”
“怎麼沒有?”顧佳靠著廚房島台,“大二那年,宿舍夜聊。你說三十歲要事業有成,家庭幸福,還要在外灘最高的餐廳過生日。”
“……完全沒印象了。”鍾曉芹撓撓頭,“那時候真敢想。”
顧佳看著她,眼神有點複雜。大學時的鐘曉芹就這樣,迷迷糊糊,愛做夢,又三分鐘熱度。十年過去,她好像還是那樣——在物業做份安穩普通的工作,嫁了個看起來普通的男人,過著普通的日子。
可不知怎的,顧佳總覺得,鍾曉芹身上有種她說不清的、鬆鬆快快的幸福感。
“你笑什麼?”鍾曉芹問。
“沒什麼,”顧佳搖搖頭,“就覺得,你好像一直沒怎麼變。”
“你是說我沒啥長進吧?”鍾曉芹自嘲。
“我是說,你活得很踏實,”顧佳輕聲說,“這挺好的。”
空調師傅檢查完了,說要加氟利昂,明天上午來。鍾曉芹記好工單,準備撤。
走到門口,顧佳忽然叫住她:“曉芹。”
“嗯?”
“三十歲快樂,”顧佳微笑,“雖然明天纔到,先說了。要一直這麼幸福。”
鍾曉芹鼻子一酸:“你也是,佳佳。”
晚上七點,鍾曉芹到家。
鑰匙剛插進鎖眼,門就從裡頭開了。陳嶼站在門口,係著她那件粉色碎花圍裙,手裡還拎著鍋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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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啦?”他側身讓她進來,“馬上吃飯。”
鍾曉芹換鞋進屋,糖醋排骨的香味撲鼻。餐桌已經擺了三菜一湯: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冬瓜排骨湯,都是她愛吃的。
“你今天下班這麼早?”她洗了手坐下。
“嗯,事兒弄完了。”陳嶼把最後一道糖醋排骨端上桌,在她對麵坐下,“明天請假吧。”
鍾曉芹夾排骨的手一頓:“又請假?我這個月都請兩回了。”
“三十歲生日,重要。”陳嶼給她盛湯。
鍾曉芹記得剛結婚時陳嶼不會做飯。她也不會,倆人吃了一個多月外賣。後來不知從哪天起,陳嶼學會了——從番茄炒蛋開始,到現在四菜一湯穩穩噹噹。她問過他怎麼學的,他說看視訊。
可她從沒見他看過做飯視訊。
“就請一天,”陳嶼把湯碗推到她麵前,“我跟你們經理說過了。”
“你又替我做主,”鍾曉芹小聲嘟囔,但沒真生氣,“那明天去哪兒?不會又是你朋友那家餐廳吧?”
她說的是外灘一家法餐廳。去年結婚兩週年,陳嶼帶她去過,說是朋友開的,給的成本價。但鍾曉芹後來偷偷查過,那家人均三千起,哪是什麼“成本價”。
“明天就知道了,”陳嶼難得笑了笑,眼角有細細的紋路。
鍾曉芹看著他的笑,心裡忽然軟了一下。
結婚三年,陳嶼變了不少。從那個話不多、有點木訥的記者,變成了現在這個——會做飯、會張羅事兒、把她照顧得週週到到的男人。有時候她甚至覺得,他照顧得有點過了。
比如上個月她感冒,陳嶼直接請了三天假在家陪她。端茶倒水、量體溫、熬粥,連她上廁所他都在門口問“要幫忙不”。
鍾曉芹哭笑不得:“我就是個感冒,又不是癱了。”
陳嶼卻認真得很:“你一個人我不放心。”
這種被護得太嚴實的感覺,有時候讓她有點悶,但更多時候……是踏實。
“發什麼呆?”陳嶼敲了敲她的碗邊。
“啊,沒,”鍾曉芹低頭扒飯,“就是想著,你對我這麼好,我該怎麼報答你。”
陳嶼沉默了幾秒,說:“你高興就行。”
這話他說過好多回。每次鍾曉芹問為什麼對她這麼好,他都這麼答。
吃完飯,鍾曉芹主動洗碗。陳嶼在書房待了會兒,出來陪她看電視。八點半黃金檔,播著都市情感劇,女主角正為三十歲生日一個人掉眼淚。
“真慘,”鍾曉芹靠在陳嶼肩上,“不過現實裡哪來這麼多狗血。”
“嗯,”陳嶼應了一聲,胳膊自然地環住她肩膀。
他的手心很暖,指頭肚有薄繭。鍾曉芹記得他當記者時常跑現場,拿相機的手磨出了繭子。轉行做金融後,繭子沒退,反倒更明顯了。
“你最近工作還順嗎?”她問。
“順。”
“賺得多不?”
“夠用。”
九點,她洗澡準備睡覺。浴室裡毛巾換了新的,淡藍色,摸上去軟乎乎的像雲。她擦著頭髮出來,隨口問:“這毛巾啥時候買的?挺軟和。”
“上週,”陳嶼在看書,頭也沒擡。
“超市買的?”
“嗯。”
鍾曉芹沒多想,把毛巾晾好。她不知道,這套埃及棉浴巾六條裝,頂她半個月工資。
睡前刷手機,大學同學群訊息99 。點進去看,都在說“三十歲危機”。
班長王倩發了篇小作文:“三十歲,事業卡殼,婚姻沒勁,父母老了……感覺人生下半場都開始了,自己還沒找著位置。”
下麵一溜兒跟帖。有吐槽工作的,有抱怨家裡的,有感慨青春沒了的。
鍾曉芹看著,忽然覺得有點格格不入。
她事業卡殼嗎?好像沒有——她本來也沒啥事業心,物業工作幹得開心就行。
婚姻沒勁嗎?好像也沒有。陳嶼對她,比三年前還好。
父母老了……這倒是真的。但陳嶼每個周帶她回孃家,給爸媽買補品,帶他們體檢。
她好像,真沒啥可抱怨的。
退出群聊,她給顧佳發訊息:“佳佳,三十歲你怕嗎?”
顧佳秒回:“怕,但更怕不拚。”
鍾曉芹盯著這七個字看了好半天。顧佳一直這樣,要強,不服輸。大學時她就是係裡最拚的,現在也是。
那她呢?
“我就……不拚了吧,”鍾曉芹小聲自言自語,“這樣也挺好。”
旁邊陳嶼已經睡著了,呼吸勻勻的。鍾曉芹側過身看他安靜的睡臉,忽然想起三年前結婚前一晚,陳嶼給她打電話。
那時她在閨蜜家過單身夜,喝得有點暈。陳嶼在電話裡說:“曉芹,從明天起,我讓你天天都高興。”
她當時以為是醉話,沒當真。
但現在想想,這三年,他好像真在這麼做。
床頭櫃上手機震了一下。鍾曉芹拿起來看,是陳嶼設的鬧鐘——明早七點,備註寫著:“曉芹生日,早飯做長壽麵。”
她心裡一暖,摁掉手機,縮排被窩。
睡著前最後一刻,她迷糊糊地想:三十歲,好像也沒啥好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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