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米希亞旗艦店。
王漫妮送走最後一位客人,腿腫得幾乎站不直。她歪在收銀台邊,揉了揉後腰,那兒鈍疼得像壓了塊石頭。
“漫妮,還不走?”副店長拎著包出來,“明天你早班吧?早點回。”
“馬上就走,”王漫妮擠出個笑,“我再盤盤庫存。”
副店長看看她發白的臉色,話到嘴邊又咽回去,隻說:“注意身體。”
店裡隻剩王漫妮一個人。她慢吞吞整理貨架,把客人試過的包一個個歸位。愛馬仕Birkin,香奈兒CF,迪奧戴妃……這些動輒幾十萬的包,她每天經手上百次,沒一個屬於自己。
手機響,是媽媽。
“妮妮,下班沒?”
“剛下,媽。”
“三十歲生日怎麼過呀?媽給你轉了五百,自己買點好的吃。”
王漫妮鼻子一酸:“不用轉錢,媽,我有。”
“你有什麼你有,”媽媽嘆氣,“一個人在上海,吃不好睡不香的。要不……回來吧?媽託人介紹的公務員,看了你照片,挺中意……”
“媽,我現在不想說這個。”
“你都三十了妮妮!姑孃家青春就這幾年,現在不抓緊,往後……”
“媽,我累了,明天再說吧。”
掛了電話,王漫妮蹲在貨架旁,把臉埋進膝蓋。
三十歲。
她想象過三十歲的自己:事業有成,在上海有房有車,有愛她的老公,說不定還有個孩子。
現實是:她還在做銷售,住三十平出租屋,天天擠地鐵,單身,存款不到六位數。
手機螢幕亮著,朋友圈有新動態。她點開,看見前不久新認識的朋友鍾曉芹十分鐘前發的照片:一桌家常菜,四菜一湯,配文“三十歲前最後一頓家常飯”。
王漫妮放大照片,看到那雙拿著筷子的男人的手——骨節分明,無名指上有戒指。
她認得那戒指。去年鍾曉芹結婚兩週年曬過,卡地亞經典款,不算天價,但也不便宜。
王漫妮給那條動態點了贊,評論:“真幸福,生日快樂曉芹!”
然後她關掉手機,扶著貨架慢慢站起來。腰更疼了,她皺著眉,一步一步挪到倉庫,從包裡掏出止疼葯,乾嚥下去。
藥片卡在嗓子眼,苦味漫開。
她看著倉庫鏡子裡那張蒼白的臉,忽然想起白天接待的一位客人。四十多歲的女人,一身名牌,刷卡買倆包,眼都不眨。
結賬時那女人說:“小姑娘,模樣不錯,幹這個可惜了。趁年輕,找個好男人纔是正道。”
王漫妮當時笑著應和,心裡卻想:我靠自己,怎麼了?
可現在,深夜獨自在倉庫吞止疼葯的時候,她忽然有點動搖。
也許那女人說得對?
深夜十二點,鍾曉芹渴醒了。
她迷迷瞪瞪坐起來,發現床頭櫃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個保溫杯。拿起來,水溫正好,55度上下——她最喜歡的熱度。
喝完水,她去廚房想找點吃的。拉開冰箱,裡麵整整齊齊碼著三層便當盒,上頭貼著標籤:“曉芹明天午飯”。
她拿起來看:第一層糖醋排骨和米飯,第二層清炒時蔬,第三層水果沙拉。都是她愛吃的。
便當盒挺精緻,木頭的,上頭畫著櫻花。鍾曉芹不懂這些,隻覺得好看,心想陳嶼還挺有眼光。
她不知道,這套便當盒是日本匠人手作的,價格上萬。
廚房窗外,上海的夜燈火璀璨。鍾曉芹端著水杯,望著遠處外灘的光河,忽然想起顧佳白天說的話。
“你好像一直沒怎麼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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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吧。她還是那個迷糊的、沒啥大誌向的鐘曉芹。但她覺得,這樣也沒什麼不好。
至少此刻,她有暖和的家,有熱好的水,有明天等著她的午飯。
還有,一個把她放在心上的丈夫。
鍾曉芹回臥室,輕輕爬上床。陳嶼在睡夢裡無意識地翻個身,胳膊搭在她腰上,把她摟進懷裡。
她在黑暗裡笑了笑,閉上眼睛。
三十歲的前一夜,就這麼靜悄悄地過去了。
窗外,上海不眠。而這間臥室裡,隻有均勻的呼吸聲,和即將到來的、嶄新的一天。
早晨七點,陳嶼準時起床做長壽麵。廚房裡飄出雞湯的香氣時,鍾曉芹才迷迷糊糊睜開眼。她躺在床上發了會兒呆,聽著外麵鍋碗瓢盆的輕響,忽然有種不真實感——三十歲了。
手機螢幕亮著,一連串的生日祝福。大學同學群、物業工作群、親戚群,還有顧佳和王漫妮分別發的私信。
顧佳:“三十歲生日快樂,我的迷糊姑娘。晚上一起吃飯?”
王漫妮:“曉芹生日快樂!今天要最幸福哦~(蛋糕表情)”
鍾曉芹一一回復,然後盯著天花闆。三十歲,人生的分水嶺。電視劇裡總是把三十歲拍得驚心動魄,可她隻覺得……和昨天沒什麼不同。
“曉芹,麵好了。”陳嶼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餐桌上擺著一碗雞湯長壽麵,細細的手擀麵臥在澄黃的湯裡,上麵鋪著雞絲、火腿絲、香菇絲,還有兩顆完整的荷包蛋。
“兩根麵不能斷,一口氣吃完。”陳嶼把筷子遞給她,“這樣才長長久久。”
鍾曉芹接過筷子,忽然想起小時候。媽媽也是這樣,每年生日早晨給她做長壽麵,說一樣的話。婚後這三年,陳嶼接過了這個儀式。
她低頭吃麪,熱氣氤氳了眼鏡。麵很勁道,湯很鮮,是她記憶中的味道。
“今天有什麼安排?”她問。
陳嶼正在擦竈台,背對著她:“帶你去個地方。”
“又賣關子。”鍾曉芹小聲嘟囔,但心裡隱隱期待。
上午十點,陳嶼開車出了小區。不是平時那輛黑色的車,而是一輛看起來更低調的灰色轎車。鍾曉芹對車沒研究,隻覺得坐著挺舒服。
車子在梧桐成蔭的街道上穿行,最後拐進愚園路。這一帶都是老房子,紅磚牆,黑鐵門,梧桐樹的枝葉幾乎遮住整條天空。鍾曉芹趴在車窗上往外看——她喜歡這條街,每次路過都覺得時間都慢了。
車子停在一扇黑色鐵門前。
“到了。”陳嶼熄火。
鍾曉芹茫然地跟著下車。麵前是一棟三層的老洋房,紅磚外牆爬著常青藤,黑色鐵門有些斑駁,但很乾凈。透過鐵門的縫隙,能看到一個小花園,種著桂花樹和幾叢月季。
“這是……?”她扭頭看陳嶼。
陳嶼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開啟鐵門。門軸轉動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像在訴說年代。
“進來。”他牽起她的手。
鍾曉芹懵懵地跟著走進去。花園不大,但很精緻。青石闆鋪成的小徑,兩側是修剪整齊的冬青。花園中央有一張鑄鐵圓桌和兩把椅子,桌上擺著一盆開得正好的繡球花。
她認出那盆繡球——上個月她在花市看過,嫌貴沒買。淡藍色的花瓣,層層疊疊,像一捧柔軟的雲。
“你什麼時候……”她話沒說完,已經被陳嶼帶到了房門前。
又是一把鑰匙,木門推開。
客廳挑高至少五米,老式的木地闆擦得鋥亮,陽光從高大的拱形窗戶照進來,在地闆上投下溫暖的光斑。傢具都是中式的,簡潔而有韻味。牆上掛著幾幅水墨畫,她看不懂,但覺得好看。
最讓她移不開眼的是那整麵牆的書架。從地闆到天花闆,全是書。小說、散文、詩集、畫冊……按顏色排列,像一道漸變的彩虹。
“這……這是誰家?”鍾曉芹終於找回聲音。
陳嶼把她帶到客廳中央的沙發前,按著她坐下,然後從旁邊的抽屜裡拿出一個紅色本子。
不動產權證書。
鍾曉芹獃獃地看著封麵上那幾個燙金字,腦子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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