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明哲的辦公室在園區最高那棟樓的頂層。落地窗外是整個蘇州城,天氣好時能看到太湖的一角。
他剛結束一個視訊會議——和紐約的投行討論海外資產配置。對方說著一口流利的英語,PPT上都是複雜的金融模型。蘇明哲認真聽著,偶爾提問,問題都在點上。兩年時間,他從一個高階工程師,變成了掌管上百億資產的公司董事長。他報了清華的金融EMBA,週末上課,平時自學,書架上塞滿了《投資學》《家族財富管理》《信託法實務》。
秘書敲門進來:“蘇董,吳女士的電話,問您晚上回不回家吃飯。”
“告訴她有應酬,不回了。”蘇明哲頭也沒擡。晚上要和開發區領導吃飯,談一塊地的投資。那塊地在太湖邊,風景絕佳,他打算開發成高階養老社羣——這是蘇大強生前唸叨過的,說蘇州缺真正好的養老地方。
錢給了他權力,也給了他責任。家族公司裡,他是董事長,沈小雨是監事,蘇明玉是獨立董事。重大決策要三個人同意。蘇明玉常和他意見相左,沈小雨大多時候沉默,但關鍵時刻會站在蘇明玉那邊。他知道為什麼——蘇明玉像蘇大強,殺伐決斷;沈小雨信蘇明玉,因為蘇大強信。
有時候他會想,如果父親還在,會怎麼做?父親年紀這麼大了,卻有著驚人的商業直覺。那些複雜的金融工具,父親未必懂,但父親懂人,懂勢。這點上,他不如父親,也不如明玉。
手機震動,是蘇明成發來的微信:“哥,遊艇你看哪個牌子好?我看了兩家,一個德國的,一個義大利的,拿不定主意。”
蘇明哲嘆了口氣,回復:“週末我帶你去上海船展看看。”
這個弟弟,有了錢之後倒沒學壞,就是愛上了買買買。遊艇、手錶、限量版球鞋……蘇明哲看著蘇明成的朋友圈,有時會恍惚——這還是那個長不大的弟弟嗎?但他又欣慰,至少明成沒去賭,沒去碰不該碰的東西。花錢就花錢吧,蘇家花得起。
錢成了工具,成了數字,成了他每天要打理的工作。激情褪去,剩下的是日復一日的審慎與權衡。
蘇明成最終買了艘義大利產的遊艇,七米長,流線型,白色船身配柚木甲闆,停在太湖邊的私人碼頭,陽光下閃閃發亮。
“怎麼樣,帥吧?”他站在甲闆上,張開雙臂,像泰坦尼克號裡的傑克。
朱麗靠在船舷邊,戴著墨鏡:“帥,就是小了點。”
“入門級嘛,先練練手。”蘇明成嘿嘿笑,“等我會開了,換艘大的,帶臥室那種,咱們晚上可以睡湖上。”
遊艇俱樂部的人來教他開船。發動機轟鳴,遊艇劃開湖麵,留下白色的尾跡。蘇明成握著方向盤,風吹亂他的頭髮,他笑得像個孩子。
現在他有了自己的遊艇,比公園裡所有船加起來都貴。快樂嗎?快樂。但好像……沒有小時候那麼純粹。
開完船,他請教練吃飯。餐廳在俱樂部裡,人均消費八百起。他點了最貴的套餐,開了瓶紅酒,結賬時六千四。刷卡時他愣了下——從前他和朱麗一個月生活費也就這麼多。現在一頓飯就吃掉了。
“蘇總大方!”教練舉杯。
蘇明成碰了杯,酒入喉,心裡卻空落落的。他想起父親葬禮後那段時間,他整夜整夜睡不著,起來翻看父親的老照片。有一張是父親年輕時候,穿著工裝,站在機床前,笑得樸實。那時父親一個月工資三十六塊,要養三個孩子。現在他蘇明成一頓飯吃掉父親兩年的工資。
錢是什麼?是父親熬了一輩子,攢了一輩子,最後留給他們的東西。可父親自己呢?父親住老房子,穿舊衣服,吃最簡單的飯菜。那些錢,父親幾乎沒花。
“明成,你怎麼了?”朱麗碰碰他。
“沒事。”蘇明成笑笑,又倒了杯酒,“就是想起爸了。”
如果父親能看到他現在這樣,會怎麼說?大概會皺皺眉,說“敗家子”,但眼裡會有笑意。父親最後那幾年,對他總是寬容的,甚至有些縱容。
遊艇的錢是從他個人賬戶出的,沒動信託基金的分紅。他的公司今年賺了五百多萬,買艘遊艇綽綽有餘。朱麗說他膨脹了,他承認。但膨脹有什麼不好?父親留給他錢,不就是讓他過得好點嗎?
隻是偶爾,在深夜酒醒時,他會突然惶恐——這些錢真是他的嗎?他配嗎?
沒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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