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雨站在別墅三樓的落地窗前,看著工人們清掃庭院裡的積雪。鵝毛般的雪片還在飄,但通往湖邊的石闆路已經露出青黑的底色——那是蘇大強生前最愛散步的小徑。她忽然想起去年今日,也是這般大雪,蘇大強坐在輪椅上,她蹲在他身前,兩人在湖邊說話,雪落了滿身。
“太太,周律師到了。”王姐在門口輕聲說。
沈小雨收回思緒,攏了攏披肩:“請他去書房吧,我這就來。”
書房還是蘇大強生前的樣子。紅木書桌上整齊擺著文房四寶,鎮紙壓著未寫完的宣紙——那是蘇大強最後練字時留下的,“平安”二字寫了一半,“安”字隻寫了寶蓋頭。沈小雨沒讓人收,就讓它那麼攤著,像時間突然停住的瞬間。
周律師帶來的是家族信託的年報。厚厚一遝,列印得工工整整。
“沈女士,今年信託基金的整體收益率是8.7%,略高於市場平均水平。”周律師推了推眼鏡,“按照蘇先生生前的安排,您每月的生活費已經按時打入賬戶。另外,晨晨曦曦的教育基金部分,今年支出了四十二萬,主要用於國際學校的學費和課外活動……”
沈小雨安靜聽著,偶爾點頭。兩年了,她對這套流程早已熟悉。那些數字曾經讓她心驚肉跳——百萬、千萬、億——如今聽著,卻像在聽天氣預報,知道會下雨,但傘就在手邊,不慌。
錢到底改變了什麼?她有時會想。
最直接的改變是,王姐現在不用兼做保潔了。家裡請了專門的保潔團隊,每週來兩次,角角落落擦得鋥亮。廚師也請了,是個蘇州老師傅,做得一手好蘇幫菜,鬆鼠鱖魚炸得酥脆,響油鱔糊澆油時滋滋作響。孩子們有了專職保姆,是個幼教畢業的姑娘,會彈鋼琴會講故事,晨晨曦曦都喜歡她。
但沈小雨還是每天早起給孩子們做早餐。蒸蛋要嫩,粥要熬出米油,小菜要自己醃——這是她與過去、與蘇大強最後的聯結。錢能買來服務,買不來這些細碎日常裡的暖意。
“另外,蘇明哲先生建議召開一次家族會議,討論明年蘇氏家族控股公司的投資方向。”周律師翻到最後一頁,“時間定在下週五,您看方便嗎?”
“方便。”沈小雨點頭,“孩子們那天有鋼琴課,我讓王姐送就行。”
送走周律師,沈小雨看了眼時鐘——下午三點。這個時間,吳非應該在瑜伽館,朱麗在插花課,蘇明哲在公司開會,蘇明成可能在自家公司的會議室裡打瞌睡,蘇明玉……蘇明玉大概在哪個談判桌上,氣場全開。
有錢之後,每個人的日子都過得不一樣了。
吳非的瑜伽館在蘇州工業園區,落地窗外是金雞湖景。私教課一小時一千二,她一週上三次。
“吳姐,這個體式再保持五個呼吸……”年輕的瑜伽老師聲音輕柔。
吳非努力伸展著身體,額頭滲出細汗。鏡子裡的自己穿著Lululemon最新款的瑜伽服,頭髮在腦後挽成利落的髻,露出脖頸——去年做的熱瑪吉效果還在,麵板緊緻,幾乎看不見皺紋。
下課沖澡時,她遇到朱麗。兩人約好了一起做SP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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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姐,你看我這新做的指甲。”朱麗伸出手,指甲上鑲著細碎的鑽石,在燈光下閃,“法國師傅做的,光是畫這朵牡丹就畫了倆小時。”
“挺好看。”吳非笑笑,裹上浴袍。她的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塗著裸色甲油——那是蘇明哲喜歡的顏色,說顯得專業。
SPA房裡熏著檀香,技師手法嫻熟。吳非趴著,忽然說:“麗麗,我昨天去上海看房了。”
“又買?”朱麗側過臉,“你不是在蘇州有兩套了嗎?”
“這次看的是翠湖天地,黃浦江景,雖然現在房價在降低,但專家說了核心地方的房價不會降。”吳非聲音悶在枕頭裡,“明哲說,該在上海置個業,以後小咪去上海讀書方便。”
“多少錢?”
“小戶型,一百二十平,三千萬。”吳非說得很平淡,像在說菜價。
朱麗沉默了一會兒。三千萬,放在無論哪個時候是天文數字,現在從吳非嘴裡說出來,卻輕飄飄的。她自己呢?上個月剛在園區買了套大平層,四百平,湖景,也就四千多萬——是“也就”。從前想都不敢想的數字,現在成了日常。
“明成最近在看遊艇。”朱麗換個話題,“太湖邊開了個遊艇俱樂部,入門級的小遊艇,三百多萬。他非要買,說以後帶孩子們湖上玩。”
“買唄。”吳非閉著眼,“又不差這點錢。”
是啊,不差這點錢。三百萬,不過是家族一個季度的分紅。蘇明成那家公司今年利潤也就五百來萬,還不夠買艘好點的遊艇。但他高興,朱麗也就隨他去了。有錢的好處之一,就是可以縱容些無傷大雅的愛好。
做完SPA,兩人去樓下的愛馬仕專賣店。朱麗想買條絲巾配新買的大衣,吳非隻是逛逛——她上個月剛配貨買了個Birkin,暫時沒什麼想買的。
店員熱情地迎上來,記得她們的姓。朱麗挑了條橙色的絲巾,三千六,刷卡時眼都沒眨。從前她買條三百塊的圍巾都要猶豫半天,現在……現在錢成了數字,花出去,沒什麼實感。
回去的路上,吳非開車。她開的是新買的保時捷卡宴,朱麗坐副駕。等紅燈時,吳非忽然說:“麗麗,有時候我覺得挺沒意思的。”
“什麼沒意思?”
“花錢啊。”吳非看著前方,“以前想買件兩千塊的大衣,要攢三個月錢,買了能高興好幾天。現在隨便買,買完了,也就那樣。”
朱麗沒接話。她懂這種感覺。上個月她一口氣買了七個包,不同顏色不同款式,擺滿一櫃子。第一天開心,第二天還好,第三天就膩了。現在那些包還在櫃子裡,標籤都沒拆。
錢解決了所有問題,也帶來了新的問題——一種輕飄飄的、無處著力的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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