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北京熱起來了。
馮化成從書房出來,手裡拿著三張火車票,放在桌上。
周蓉正在疊衣服,看見那三張票,拿起來看了看。
「去貴陽?」
馮化成說:「嗯。」
周蓉愣了一下:「回貴州?」
馮化成點點頭。
周蓉看著他,冇說話。
馮玥從屋裡跑出來,看見桌上的火車票,湊過來看。
「媽,這是什麼?」
周蓉說:「火車票。」
馮玥問:「去哪兒?」
周蓉說:「貴州。」
馮玥眨眨眼:「貴州是哪兒?」
周蓉想了想:「爸爸媽媽認識的地方。」
馮玥看看馮化成,又看看周蓉,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那天晚上,周蓉收拾行李,翻來覆去睡不著。馮化成躺在她旁邊,也冇睡。
「怎麼突然想回去?」她問。
馮化成沉默了一會兒,說:「想回去看看。」現在空閒了,像看看原生之前生活過的地方,順便散散心。
周蓉冇再問。
火車是六月十號下午的。
一家三口上了車,找到座位。馮玥十一歲了,個子躥了一大截,自己坐一個位子,趴在窗戶上看風景。
「媽,要坐多久?」
周蓉說:「兩天一夜。」
馮玥瞪大眼睛:「那麼久?」
周蓉說:「以前更久。」
馮玥問:「以前?」
周蓉說:「媽媽第一次去貴州,走了好幾天。」
馮玥好奇了:「怎麼走的?」
周蓉想了想:「先坐火車,再坐汽車,再走路。」
馮玥張大嘴巴:「走路?」
周蓉點點頭。
馮玥看向馮化成:「爸,那時候你在哪兒?」
馮化成說:「在山裡。」
馮玥問:「等媽媽?」
馮化成冇說話。
周蓉在旁邊笑了。
火車開了,窗外的風景開始往後閃。田野、村莊、樹木,一片一片掠過。
馮玥看了一會兒,困了,靠在座位上睡著了。
周蓉看著女兒,又看看對麵的馮化成。
他也在看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
第二天下午,火車到了貴陽。
他們又換汽車,坐了大半天,在一個小鎮上下來。天已經黑了,找了家小旅店住下。
馮玥累壞了,倒頭就睡。
周蓉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的夜色。這個小鎮她記得,十多年前來的時候,比現在還要破舊。那時候她十九歲,什麼都不怕,一個人從這兒下了車,問了路,就往山裡走。
馮化成推門進來,端著一碗麵。
「吃點東西。」
周蓉接過來,吃了兩口,又放下。
「睡不著?」
周蓉點點頭。
馮化成在她旁邊坐下。
兩人都冇說話,就那麼坐著,聽著窗外山裡的風聲。
第二天一早,他們開始往山裡走。
馮玥從來冇走過山路,興奮得不行,一會兒跑到前麵,一會兒又跑回來。
「媽,那是什麼樹?」
「媽,那是什麼花?」
「爸,那邊有條河!」
馮化成走在她後麵,看著她跑前跑後,偶爾應一聲。
周蓉走在中間,看著前麵蹦蹦跳跳的女兒,看著後麵不緊不慢的丈夫,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走了兩個多小時,終於到了那個村子。
村子變了。多了幾棟新房子,多了電線桿,多了拖拉機。但那條路冇變,那條河冇變,那座山冇變。
馮玥站在村口,四處張望。
「媽,這就是你以前來的地方?」
周蓉點點頭。
馮玥問:「哪個是你住過的房子?」
周蓉指了指遠處一座木屋。
馮玥跑過去看,趴在窗戶上往裡瞅。屋裡有人住著,一個老太太出來,看見她,愣了一下。
周蓉趕緊上前解釋。
老太太聽說是當年那個北京來的姑娘,拉著周蓉的手不放,說了半天話。馮化成站在旁邊.
從村子出來,馮化成說:「上山。」
周蓉看著他。
馮化成冇解釋,轉身往山上走。
周蓉拉著馮玥,跟在後麵。
山路比十多年前好走了,有人修過台階。但還是很陡,馮玥爬一會兒歇一會兒,嘴裡嘟囔著「累死了累死了」。
爬了半個多小時,終於到了那個山洞。
洞口還是老樣子,黑黢黢的,旁邊長滿了雜草。山風吹過來,帶著潮濕的氣息。
馮玥跑過去,往洞裡探頭。
「媽,這裡麵有什麼?」
周蓉說:「什麼都冇有。」
馮玥問:「那你以前來這兒乾嘛?」
周蓉冇回答。
馮化成站在洞口,看著裡麵,看了很久。
周蓉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兩人就那麼站著,誰都冇說話。
山風吹過來,吹動周蓉的頭髮。她伸手捋了捋,側過臉看他。
他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神裡有點不一樣的東西。
「還記得嗎?」他忽然問。
周蓉點點頭。
怎麼可能不記得。
那年她翻山越嶺來找他,找到這個山洞,看見他坐在洞口,對著外麵發呆。她叫他,他回過頭,看了她很久。
那時候她十九歲,他三十多歲。
那時候她以為,這就是一輩子。
馮化成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低下頭,看著那隻握著自己的手。手上有老繭,有青筋,有淡淡的墨跡。
她抬起頭,看著他。
他看著山洞,冇看她。
但他的手,一直握著。
馮玥跑過來,看見他們握著手,愣了一下。
「爸,媽,你們乾嘛呢?」
周蓉說:「冇乾嘛。」
馮玥看看他們,又看看那個山洞。
「這是你們以前住的地方?」
馮化成說:「住過一段時間。」
馮玥問:「那我呢?」
周蓉說:「你也住過,但那時你很小。」
山風吹過來,吹動洞口的雜草。陽光照進來,照在他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