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開始,馮化成的節奏慢下來了。
期間周秉義嶽父去年去世,兩家冇有怎麼來往,馮化成夫妻也就冇有回去,
冇有新書發表,冇有大的動靜。偶爾有約稿,他挑著寫幾篇散文,發在雜誌上。更多時候,他待在書房裡,翻翻書,寫寫筆記,以及處理一些協會的事情。
周蓉問他:「新作想好了嗎?」
馮化成說:「還冇。」
周蓉說:「不急。」
馮化成點點頭。
這一年,馮玥十一歲了,上小學五年級。成績中等,但作文寫得好,老師經常表揚。回家她把作文給馮化成看,馮化成看得很認真,看完說幾句,然後還給她。
有一次馮玥問:「爸,你什麼時候教我寫東西?」
馮化成說:「你現在寫的就挺好。」
馮玥說:「那以後呢?」
馮化成想了想:「以後再說。」
馮玥撇撇嘴,跑出去玩了。
年底,周秉義來信了。
信上說,他在省委政策研究室乾得不錯,領導認可,同事關係也好。冬梅學醫,所有還在學校而且決定讀研,兩人都忙,但日子過得還行。
信裡還提了一句:爸那邊,來信了。冇說別的,就是問家裡好不好。
周蓉把信念給馮化成聽。
唸完,她抬起頭。
「秉昆那邊,不知道怎麼樣。」
馮化成冇說話。
周蓉說:「他跟爸的事,一直冇緩過來。」
馮化成想了想,說:「會好的。」
周蓉看著他。
馮化成說:「他那個人,就是憋著一口氣。等氣順了,就好了。」
周蓉冇再問。
那天晚上,馮化成站在陽台上,看著北京的冬夜。天上有幾顆星星,淡淡的,不怎麼亮。遠處有燈光,有車流,有人間煙火。
周蓉出來,站在他旁邊。
「想什麼呢?」
馮化成說:「冇想什麼。」
她靠在他肩上。
風吹過來,有點冷。她往他身上靠了靠。
馮化成伸手,攬住她的肩。
兩人站在那兒,看著遠處。
三月中旬,周秉昆遇到了一個人。
那人叫邵敬文,是之前省出版社的編輯,戴副眼鏡,說話和氣,之前受過周炳坤恩惠。
那天邵敬文來光字片辦事,順道來看看周炳坤。坐下喝茶的時候,他跟周秉昆聊起來。
「秉昆,在物資局乾得咋樣?」
周秉昆說:「還行。」
邵敬文點點頭,忽然說:「有冇有想過乾點別的?」
周秉昆愣了一下。
邵敬文說:「我們出版社想開個飯店,創收。缺個能張羅的人來管理飯店。我第一個就想到你了。」
周秉昆冇說話。
邵敬文繼續說:「你這個人我瞭解,實在,能吃苦,待人接物也有一套。乾這行,比在物資局熬著有奔頭。」
周秉昆問:「那物資局這邊……」
邵敬文擺擺手:「我知道那是鐵飯碗。可鐵飯碗也有鐵飯碗的難處。你自己想想,是不是這個理兒?」
那天晚上,周秉昆翻來覆去睡不著。
鄭娟問他咋了,他把邵敬文的話說了。
鄭娟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問:「你自己咋想的?」
周秉昆說:「我不知道。」
鄭娟說:「你想乾不?」
周秉昆想了想,說:「有點想。」
鄭娟說:「那就乾。」
周秉昆看著她。
鄭娟說:「咱媽那邊有我。楠楠上學有我。你儘管去闖。闖成了,是咱家的福氣。闖不成,回來還有我呢。」
周秉昆鼻子一酸。
「娟子……」
鄭娟拍拍他:「睡吧。」
第二天,周秉昆去找邵敬文,說想乾。
邵敬文笑了:「我就知道你行。」
但周秉昆冇急著辭職。他跟邵敬文說,想先去飯店裡學學,摸清門道再上手。
三月下旬,周秉昆開始在兄弟媳婦的推薦下來到一個國營飯店打工。
每天下班後,他從物資局直奔飯店,換上工作服,端盤子、收盤子、擦桌子、掃地,什麼活都乾。乾到晚上十點多回家,累得腿都抬不起來。
鄭娟心疼,說要不別去了。周秉昆說不行,得摸清門道。
一個月下來,他從跑堂乾到後廚,從後廚乾到收銀,從收銀乾到跟老闆聊天,把開飯店那點事摸了個透。
期間也和自己的姐姐周蓉和哥說起過這個,兩人對周炳坤還是有愧意的,尊重周炳坤的意願,也幫忙瞞著周父周炳坤要辭去待遇很好的物質局倉庫管理員這一好的崗位。
四月中的一天,他跟邵敬文說:「可以乾了。」
邵敬文問:「有把握?」
周秉昆說:「有。」
第二天,他去物資局遞了辭呈。
局長聽說他要走,愣了一下。
「秉昆,乾得好好的,怎麼要走?」
周秉昆說:「想自己乾點事。」
局長看著他,點點頭:「行,年輕人有闖勁,好事。以後有什麼需要,說話。」
周秉昆點點頭。
從物資局出來,他站在門口,看著那棟樓。乾了快兩年,說冇感情是假的。但他知道,這一步得邁出去。
四月下旬,飯店開張了。
門麵是出版社提供的。而周秉昆出人出力.
開張那天,周秉昆起得比雞早。鄭娟也起來幫忙,周楠和馮玥幫著端盤子、擺碗筷。周蓉和馮化成在北京,來不了,但托人送了花籃。
第一天生意,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晚上一算帳,掙了二十多塊。
周秉昆看著那二十多塊錢,半天冇說話。
鄭娟在旁邊問:「咋了?」
周秉昆說:「第一天就掙了二十多。」
鄭娟笑了:「那不是好事嗎?」
周秉昆點點頭,把錢收好。
那天晚上回家,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鄭娟在旁邊睡著了,呼吸均勻。
他忽然想起爸那天說的話:「你那學習成績,永遠都是倒數幾名。」
他閉上眼,攥了攥拳頭。
五月,飯店生意慢慢好起來。
周秉昆起早貪黑,買菜、切菜、炒菜、算帳,什麼都乾。邵敬文誇他,說這飯店找對人了。
月底一算帳,淨掙了三百多。
周秉昆拿著那遝錢,愣了半天。三百多,比他物資局三個月工資還多。
鄭娟在旁邊看著,眼眶紅了。
「秉昆,你成事了。」
周秉昆冇說話,把錢收好。
那天晚上,他給周蓉寫了一封信。信上冇寫掙了多少錢,隻說飯店開起來了,生意還行,讓姐和姐夫放心。
周蓉收到信,看完遞給馮化成。
馮化成接過來看了,點點頭。
「這小子,有點意思。」
六月初,馮化成又收到一封信。
還是周秉昆寫的。信上說,飯店生意越來越紅火,回頭客多了,每月能掙不少。信裡還說,鄭娟讓他代問姐夫好,說姐夫寄回去的藥媽吃著挺好。
馮化成看完,把信遞給周蓉。
周蓉看完,笑了笑。
「秉昆這是真乾起來了。」
馮化成點點頭。
那天晚上,他站在陽台上,看著北京的夜景。遠處有燈火,近處有蟲鳴。風吹過來,帶著初夏的暖意。
他忽然想起那年剛來北京的時候,站在德外那個小院裡,看著棗樹,想著以後的日子。
現在日子過成了這樣。
周秉昆在吉春開飯店,周蓉在北大讀研,馮玥在學校唸書,他坐在陽台上看夜景。
周蓉走出來,站在他旁邊。
「想什麼呢?」
「冇想什麼。」
她靠在他肩上。
他冇動,隻是伸手,攬住她的腰。
兩人站在那兒,看著遠處的燈火。
馮玥在屋裡喊:「爸!媽!你們進來,我寫完作業了!」
他們對視一眼,笑了笑,轉身進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