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蓉在北大的日子,也悄悄變了。
以前同學們見了她,就是正常打個招呼。現在不一樣了,有人主動來聊天,有人請教問題,有人約她一起吃飯。她去圖書館,有人幫忙占座。她去食堂,有人幫她打飯。
有一天,一個不太熟的同學湊過來,笑著說:「周蓉,你家馮老師最近挺忙吧?聽說剛得了茅盾文學獎,又當了副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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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蓉說:「是挺忙的。」
同學說:「什麼時候有機會,能不能引薦一下?我也是學中文的,特別崇拜他。」
周蓉笑了笑:「我愛人現在可能冇有時間。」
同學也不惱,還是笑著說:「那有機會再說。」
那天晚上回家,周蓉跟馮化成說起這事。
馮化成聽完,說:「你看著辦。」
周蓉說:「嗯。」
四月,周秉義來信了。
信上說,他畢業了,分配回江遼省,在省委政策研究室綜合處當副處長。副處級,一畢業就是副處長。
周蓉把信念給馮化成聽。唸完,她抬起頭。
「秉義這是真出息了。」
馮化成點點頭。
周蓉說:「他考上大學前在建設兵團就是正科級,現在乾部年輕化,正好趕上。」
馮化成說:「他行的。」
周蓉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馮化成說:「他那個人,穩重。」
周蓉想了想,點點頭。
那天晚上,周蓉給周秉義回信,寫了很多祝賀的話。馮化成在旁邊看稿子,偶爾抬頭看她一眼。
周蓉寫完,把信裝好,忽然說:「秉昆那邊,不知道怎麼樣。」
馮化成冇說話。
周蓉說:「他跟爸吵架那事,一直冇緩過來。」
馮化成說:「讓他自己慢慢想。」
周蓉看著他。
馮化成說:「有些事,別人幫不了。」
吉春,光字片。
周秉昆還是每天去物資局上班,還是那個倉庫管理員。活兒不累,但心裡累。
同事們聊天,有時候會說起他姐夫。
「秉昆,你家馮老師最近又得獎了吧?茅盾文學獎,全國才幾個?」
周秉昆說:「嗯。」
「你哥你姐也厲害,北大才子。」
周秉昆說:「嗯。」
同事們就笑他,說你這是悶聲發大財,家裡出了幾個大人物。
周秉昆笑笑,不接話。
下班回家,鄭娟問他今天怎麼樣,他說還行。
鄭娟知道他還憋著那口氣,但不知道該咋勸。
那天晚上,周楠寫作業。周秉昆坐在炕上,看著孩子,忽然想起爸那天說的話。
「你那學習成績,永遠都是倒數幾名。」
他攥了攥拳頭。
鄭娟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秉昆。」
周秉昆看著她。
鄭娟說:「你哥你姐夫他們有他們的路,你有你的路。」
周秉昆冇說話。
鄭娟說:「你現在在物資局乾得穩穩噹噹,咱家日子也越過越好,媽身體也一天天恢復,這不就挺好嗎?」
周秉昆看著她,忽然說:「娟子,你說我這輩子,是不是就這樣了?」
鄭娟愣了一下。
周秉昆說:「就一個倉庫管理員,乾到退休。」
鄭娟握住他的手。
「秉昆,你還年輕,以後的事,誰知道呢?」
周秉昆冇再說話。
那天晚上,他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翻來覆去的,都是爸那句話,都是拜年時鄰居的目光,都是同事們說起哥姐姐夫時的語氣。
他閉上眼,攥緊拳頭。
四月末的一個週末,陽光很好。
馮化成難得冇有應酬,在家陪周蓉和馮玥。三個人去公園走了走,看了花,劃了船。馮玥高興得不行,一路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回來的時候,馮玥累了,趴在馮化成背上睡著了。
周蓉走在旁邊,看著他們父女倆。
「你背得動嗎?」
馮化成說:「嗯,平時也有鍛鏈。」
回到家,把馮玥放床上,蓋好被子。兩人輕手輕腳出來,坐在客廳裡。
周蓉泡了茶,遞給他一杯。
「這一年多,太快了。」
馮化成點點頭。
周蓉說:「茅盾文學獎,副會長,二級作家……你現在該有的都有了。」
馮化成說:「嗯。」
周蓉看著他:「還想寫嗎?」
馮化成想了想:「想。」
周蓉說:「寫什麼?」
馮化成說:「還冇想好。」
周蓉笑了。
「慢慢想。」
五月初,《穆斯林的葬禮》出版了。
馮化成拿到樣書那天,在書房裡坐了很久。封麵素淨,印著書名和作者名。他翻開,一頁一頁看過去,鉛字整整齊齊,厚厚一摞。
周蓉下班回來,看見桌上的書,拿起來翻了翻。
「出了?」
馮化成點點頭。
幾天後,反響慢慢來了。
先是評論界。報紙上、雜誌上,陸續有評論文章出來。有人說這是「中國當代文學的又一高峰」,有人說馮化成「已經超越了所有同代人」,有人說《穆斯林的葬禮》「寫透了信仰與命運」。
然後是讀者來信。比《芙蓉鎮》時還多,一麻袋一麻袋往家裡送。信從全國各地來,有北京的,有上海的,有新疆的,有雲南的。有年輕人,有老人,有學生,有工人。有人說看哭了,有人說看醒了,有人說謝謝馮老師,寫出了我們心裡的話。
馮化成每天看信,看幾封,放一邊。周蓉幫他分類,把那些特別感動的挑出來,放在他桌上。
有一天,馮玥放學回來,看見客廳堆著好幾個麻袋。
「爸,這是什麼?」
馮化成說:「信。」
馮玥瞪大眼睛:「這麼多?都是寫給你的?」
馮化成點點頭。
馮玥跑過去,拿起一封信看了看。信封上寫著「馮化成老師收」,字歪歪扭扭的。
「爸,你回信嗎?」
馮化成說:「回不過來。」
馮玥想了想,說:「那我幫你回?」
馮化成看了她一眼。
馮玥說:「我寫字可好看了。」
馮化成嘴角彎了彎,冇說話。
六月,北大的邀請來了。
是中文係主任親自打的電話,說想請馮化成去做一場講座,講講《穆斯林的葬禮》的創作。
馮化成想了想,答應了。
講座那天,教室坐滿了人,過道裡都站著。馮化成進去的時候,掌聲響了好一會兒。
他站在台上,看著底下那些年輕的麵孔,忽然想起那年自己坐在貴州的山洞裡,給周蓉唸詩。那時候他冇想過,有一天會在北大講課。
講座持續了兩個小時。他話不多,但句句都落在實處。有人問創作靈感,他說多看多想。有人問寫作技巧,他說多寫多改。有人問《穆斯林的葬禮》裡那些人物有冇有原型,他說有,但不一定是具體的誰。
結束的時候,掌聲比進來時還響。
周蓉坐在最後一排,看著台上的他,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散場後,好些學生圍上來,要簽名,要合影。馮化成一一把簽了,合了,然後從人群中擠出來。
周蓉在外麵等他。
七月,人大的邀請來了。八月,復旦的邀請也來了。之後是南大、武大、中山大學,一場接一場。
馮化成能推的推了,推不掉的去。每場都差不多,台下坐滿人,台上他講,講完簽名合影,然後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