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北京落了第一場雪。
馮化成站在陽台上,看著雪一片一片落下來。樓下空地上,孩子們在堆雪人,笑聲遠遠傳上來。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回了書房。
一個月前還是決定了把《芙蓉鎮》寄給了《當代》雜誌發表。
桌上擺著剛收到的《當代》雜誌,1980年第4期。要明年,當代纔會變更雙月刊。封麵樸素,目錄裡有一行字:芙蓉鎮·馮化成。
記住首髮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他翻開,找到自己的文章。鉛字印的,一行一行,整整齊齊。他看了很久,然後合上,放進了抽屜。
抽屜裡已經攢了一摞:會員證、職稱批文、住房通知、《收穫》樣刊、《人生》樣刊,現在又多了一本。
他坐了一會兒,拿起筆,繼續寫《穆斯林的葬禮》。
這部寫了快兩個月了,說的是一個玉器世家幾代人的故事。他寫得慢,一字一句,像雕玉一樣。
窗外雪還在下,落在玻璃上,化成水,流下來。
晚上週蓉回來,手裡也拿著一本《當代》。她進門就揚了揚:「我們學校報刊亭都賣光了,這本是我從教研室借的。」
馮化成從書房出來,看著她。
她翻著雜誌,找到他的文章,一邊看一邊說:「路上我翻了翻,寫得太好了。」
他冇說話。
她抬起頭,看著他:「真的,比《人生》還好。」
他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她靠在沙發上,繼續翻雜誌。翻到一半,忽然說:「這個胡玉音,寫得真好。我都能看見她站在街上賣米豆腐的樣子。」
他說:「原型是湖南一個鎮上的女人。」
周蓉看著他:「你去過那兒?」
他想了想:「冇去過。聽人說的。」
因為這是根據自己記憶裡抄的,有部分修改和加工。
周蓉冇再問,繼續看。
那天晚上,她把那本雜誌放在枕頭邊,翻來覆去看了很久。
《芙蓉鎮》的反響,來得比《人生》還快。
先是報社的電話。《人民日報》要專訪,《光明日報》要評論,《文匯報》要訊息。《文藝報》的劉主編親自打電話來,說下一期要發一篇重磅評論,專門談《芙蓉鎮》。馮化成的圈子越來越大了,為馮化成搖旗吶喊的人越來越多,一片好評。
接著是讀者來信。開始是幾封,後來是一摞,再後來是用麻袋裝。
信的內容五花八門。有人說看哭了,有人說看醒了,有人說謝謝馮老師,寫出了那個年代。還有人說,胡玉音就是我,我就是胡玉音。
有一封信是從湖南寄來的,說自己是湘西人,從小在鎮上長大,看了《芙蓉鎮》,覺得寫的就是自己家門口的事。信裡還夾了一張照片,是那個鎮子的老街,青石板路,木頭的吊腳樓。
馮化成看了很久,把信和照片放進了抽屜。
還有一封信是從監獄寄來的。那人說自己在裡麵蹲了十幾年,出來後什麼都變了。看了《芙蓉鎮》,想起那些年,想起那些一起蹲過的人。信寫得很長,字歪歪扭扭的,但句句都是掏心窩子的話。
馮化成看了,也放進了抽屜。
那天晚上,周蓉問他:「那麼多信,你都不回?」
他想了想:「回不過來。」
她點點頭。
他又說:「有些信,看了就行。」
周蓉懂他的意思。
十二月中旬,電影廠的人又來了。
這回不是張主任,是廠長親自來的。姓謝,五十多歲,戴副眼鏡,說話慢條斯理。一進門就握著馮化成的手不放:「馮老師,可算見到您了。《芙蓉鎮》我連夜看完的,太好了,一定要拍成電影。」
馮化成讓進屋,倒了茶。
謝廠長開門見山:「馮老師,改編權給我們吧。條件您開。」
馮化成想了想,說:「可以。」
謝廠長愣了一下,冇想到這麼順利。
「那……條件?」
馮化成說:「你們看著辦。」
謝廠長笑了:「馮老師爽快。這樣,稿酬按最高標準,改編的時候請您當顧問,有什麼事您隨時說話。」
馮化成點點頭。
謝廠長當場從包裡拿出合同,填了數字,遞過來。馮化成看了看,簽了字。
送走謝廠長,周蓉在旁邊看著他。
「這就簽了?」
「嗯。」
「不談談?」
他搖搖頭:「他們懂行。」
周蓉冇再問。
後來那部電影拍出來,得了好幾個獎。謝廠長每次見麵都說:「馮老師,當年您那麼爽快,我記一輩子。」
馮化成隻是點點頭。
酒局越來越多。
《芙蓉鎮》發表後,請他的人更多了。今天這個出版社請,明天那個雜誌社請,後天某個領導請。孫副秘書長的電話三天兩頭打來:「馮老師,這個局您得來,某某部長想見您。」
他去了。
該喝的酒喝,該說的話說,該敬的人敬。但不超過三杯,點到為止。
酒桌上,有人開始叫他「馮大師」。他聽著彆扭,但冇讓人改口。
有人給他遞名片,說是某某部長秘書、某某主任、某某老總之類。他都收下,回家放抽屜裡。
抽屜裡那摞名片越來越厚,他偶爾翻翻,記住幾個名字。
有一天晚上,他喝得有點多。回到家,馮玥已經睡了。他站在女兒房門口,看了一會兒。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
他輕輕帶上門。
周蓉還冇睡,在客廳看書。見他進來,抬起頭。
「又喝了?」
「嗯。」
她去給他倒水。他坐在沙發上,看著她背影。
她端水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今天誰請的?」
「宣傳部的。」
她點點頭。
他喝了口水,忽然說:「現在那邊也有人了。」
周蓉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
她靠在他肩上,冇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說:「你知道嗎,我們學校的人,現在對我都不一樣了。」
他看著她。
她繼續說:「以前介紹我,都說『這是周蓉,北大中文係的』。現在介紹我,都說『這是馮化成的愛人』。」
他冇說話。
她笑了笑:「不是抱怨,就是說說。」
他伸手,握了握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