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末,周蓉的研究生資格批下來了。
她拿著那張通知書,看了很久。然後走進書房,遞給馮化成。
他接過來,看了一遍。
「過了?」
「嗯。」
他點點頭,把通知書還給她。
她站在那兒,很是開心。
他伸手,把她拉進懷裡。
她靠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考的時候,心裡冇底。複習的時候,總覺得能行。現在真批下來了,反而想哭。」
他輕輕拍著她的背。
過了好一會兒,她抬起頭,看著他。
「謝謝你。」
他愣了愣。
她說:「要不是你,我考不上。」
他冇說話。
她又說:「你在外麵應酬那麼多,回來還幫我找資料,幫我聯絡導師……」
他打斷她:「是你自己考的。」
她笑了。
那天晚上,周蓉給家裡寫信,告訴周秉昆和鄭娟,自己提前考上研究生了。信寫得很長,寫到最後,加了一句:「化成幫我很多。」
馮玥在新學校適應得很好。
實驗二小,北京最好的小學之一。剛轉學的時候,周蓉還擔心她跟不上。結果一個學期下來,馮玥成績中上,還交了好幾個朋友。
有一天放學回來,馮玥書包還冇放下就跑進書房。
「爸爸,老師今天又誇你了!」
馮化成從稿紙上抬起頭。
「誇什麼?」
馮玥說:「語文課,老師問我們喜歡看什麼書。我說喜歡看爸爸寫的書。老師就問,你爸爸是誰?我說馮化成。老師愣了一下,然後說,你爸爸是大作家,你要好好向他學習。」
馮化成聽完,冇說話。
馮玥繼續說:「下課以後,老師還把我叫到辦公室,問我爸爸在傢什麼樣,寫書累不累。我說爸爸天天寫,寫到很晚。老師就讓我多給你捶捶背。」
馮化成愣了愣。
馮玥已經跑過來,站在他身後,用小拳頭在他背上敲了兩下。
「爸爸,累不累?」
他坐著冇動,過了一會兒,說:「不累。」
馮玥又敲了兩下,跑出去玩了。
他坐在那兒,愣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跟周蓉說起這事。周蓉聽完,笑了。
「現在全校都知道她爸爸是馮化成了。」
他冇說話。
周蓉又說:「老師對她好,也不是壞事。」
他點點頭。
幾天後,周蓉收到一封家信。
是周秉昆寫的。她拆開看,看著看著,眼眶紅了。
馮化成從書房出來,看見她在擦眼睛。
「怎麼了?」
周蓉抬起頭,把信遞給他。
他接過來,看了一遍。
信上說,周母能下地走路了。
醒了半年多,從睜眼到能坐起來,從能坐到能扶著牆站,一步一步,現在終於能走了。鄭娟扶著她,在屋裡慢慢挪,一步兩步三步,能走一小段了。
馮化成看完,把信還給周蓉。
周蓉擦著眼睛,說:「四年多了……我以為這輩子都走不了了。」
他冇說話,隻是伸手,握了握她的手。
第二天,他去郵局寄了兩百塊錢,還有一大包營養品。附了張條子:「給媽買補品。給鄭娟。」
又是兩天,作協開年會。
馮化成作為理事,坐在主席台第二排。前排是那些老一輩,茅盾、巴金、冰心都在。
年會開了一天,晚上有宴會。他和幾位老前輩坐一桌,旁邊是《人民文學》的張主編。
張主編端著酒杯,笑著說:「小馮,今年你可是大豐收。《人生》《芙蓉鎮》,一篇接一篇,文學界評論界都炸了。」
馮化成說:「運氣。」
張主編搖搖頭:「不是運氣,是本事。明年有什麼打算?」
他說:「在寫一個長篇。」
「叫什麼?」
「《穆斯林的葬禮》。」
張主編唸叨了兩遍,點點頭:「這名字好。」
旁邊一位老作家湊過來,拍著他的肩膀:「小馮,好好寫。你現在是咱們的中堅力量了。」
馮化成點點頭。
月底最後一天,馮化成難得清閒。
上午在家陪馮玥,下午周蓉從北大回來,一家三口吃了頓年夜飯。菜不多,但都是周蓉做的。魚煎糊了,但馮玥說好吃。
吃完飯,馮玥困了,靠在周蓉懷裡,眼皮直打架。
「媽,我想睡覺。」
「睡吧,媽抱著。」
馮玥閉上眼,一會兒就睡著了。
屋裡靜靜的,能聽見外麵零星的鞭炮聲。周蓉低頭看著女兒,馮化成坐在對麵,看著窗外。
「化成。」
他回過頭。
「嗯?」
「這一年……」周蓉想了想,「太快了。」
他點點頭。
「《人生》《芙蓉鎮》,電影,作代會,……」她一樣一樣數,「你這一年,乾了太多事。」
他冇說話。
她看著他:「累不累?」
他想了想:「還行。」
她笑了。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說:「你還冇問過我,明年有什麼打算。」
他轉過頭,看著她。
「什麼打算?」
她笑了笑:「我想寫本書。」
他愣了愣。
「什麼書?」
「關於你的。」她說,「寫你的創作,你的作品,你的思想。出版社早就約了,我一直冇敢答應。」
他看著她。
她說:「現在我想試試。」
他想了想,說:「想寫就寫。」
她看著他。
他繼續說:「你是最瞭解我的人。」
那天晚上,他們說了很久的話。說她的書,說他的長篇,說馮玥的學校,說周家的事。
桌上擺著那摞《穆斯林的葬禮》手稿,已經寫了快一小半。他在椅子上坐下,拿起筆,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照在稿紙上,照在他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