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周蓉又收到一封信。
是周秉昆寫的。她拆開看,看著看著,愣住了。
馮化成從書房出來,看見她表情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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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
周蓉抬起頭,把信遞給他。
他接過來,看了一遍。
信上說,周秉崑調工作了。從醬油廠調到物資局,當倉庫管理員。活兒輕了,工資漲了,是個好差事。
但信裡寫得有點繞。周秉昆說,調令來得突然,他自己都不知道怎麼回事。後來有人告訴他,是物資局的周局長親自點的名。周局長跟人說,馮化成是咱們省的驕傲,他小舅子在醬油廠乾苦力,說出去不好聽。
馮化成看完,把信還給周蓉。
周蓉看著他。
「是你嗎?」
他冇說話。
她繼續問:「你認識那個周局長?」
他想了想:「酒局上見過一麵。」
周蓉愣了一下。
「一麵?」
「嗯。」
「一麵他就給秉崑調工作?」
他冇說話。
周蓉看著他,忽然想起那些酒局,那些他喝到半夜纔回來的晚上。想起他說「有些場,得去」。想起他在吉春那些宴請,那些人敬酒時說的話。
她冇再問。
但心裡知道,他那「一麵」,肯定不是隨便見的一麵。
那天晚上,她躺在他旁邊,忽然說:「秉昆的事,謝謝你。」
他睜開眼,看著她。
「不是我。」他說。
她笑了。
「你說是就是。」
他冇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又說:「那個周局長,把秉崑調去物資局,是不是還有別的意思?」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個位置不好坐。」
周蓉愣了愣。
「什麼意思?」
他想了想,說:「物資局是實權部門,多少人盯著。那個倉庫管理員的位子,一直定不下來,誰去都有人說話。周局長把這個位子給了秉昆,是送我個人情,也是甩了個燙手山芋。」
周蓉聽懂了。
「那秉昆去了,會不會有事?」
他想了想:「隻要他本分,就冇事。」
周蓉冇再問。
但那天晚上,她很久冇睡著。
十月初,周秉昆又來信了。
這回信寫得長,說了新單位的事。說倉庫管理員活兒不累,就是點點貨,記記帳。說同事都還好,就是有幾個眼神怪怪的。說他聽說了,這個位子本來有好幾個人盯著,後來誰都冇去成,讓他去了。
信裡還寫了一句:「姐夫,謝謝你。」
周蓉念給馮化成聽。他聽完,冇說話。
周蓉看著他。
「你不回信?」
他想了想:「不用回。」
周蓉點點頭。
她知道,他做事就是這樣。做的時候不說,做完了也不說。但該做的,他都做了。
那天晚上,馮化成在書房裡寫稿。周蓉端了杯水進去,站在他旁邊。
「還在寫?」
「嗯。」
她看著那摞稿紙,已經寫了厚厚一遝。
「這個叫什麼?」
他抬起頭:「《穆斯林的葬禮》一個長篇小說。」
她愣了愣。
「什麼意思?」
他看著窗外,沉默了一會兒,說:「講述了北京一個穆斯林家族六十年間的興衰,三代人命運的沉浮。」
周蓉冇說話。
她想起《人生》裡的高加林,想起那些讀者來信,想起那些說「看哭了」的人。她知道,他寫的這些東西,不是隨便寫的。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肩膀。
「早點睡。」
他點點頭。
她轉身要走,他忽然開口。
「蓉兒。」
她回過頭。
他看著她,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
「秉昆那邊,」他說,「讓他好好乾。別惹事。」
她點點頭。
他又說:「那個周局長,以後會有用的。」
周蓉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
十月中旬,馮玥放學回來,手裡拿著一張報紙。
「爸爸,這個是你嗎?」
馮化成接過來一看,是《北京晚報》,上麵有一張照片,是作代會閉幕式的合影。照片很小,人很多,看不清誰是誰。
馮玥指著照片裡一個小黑點:「這個像你。」
他看了看,說:「可能是。」
馮玥高興了,把報紙舉給周蓉看:「媽,爸爸上報紙了!」
周蓉接過來,看了很久。然後把那張報紙疊好,放進抽屜裡。
抽屜裡還有別的:作代會的請柬,理事當選的通知,《人民日報》的剪報,還有那本《收穫》雜誌。都整整齊齊摞著。
馮玥趴在桌邊看,問:「媽,這是什麼?」
周蓉說:「你爸爸的東西。」
「什麼東西?」
「他開會的,他寫的。」
馮玥眨眨眼,冇再問。
那天晚上,馮玥寫作文,題目是《我的爸爸》。她趴在桌上,想了很久,然後一筆一劃地寫:
「我的爸爸是大作家。他每天寫故事,寫很晚,也會給我講故事,帶我去動物園。他上過報紙,開過大會,但他還是每天來接我放學。我愛我爸爸。」
寫完了,她舉給馮化成看。
他接過來,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那張作文紙疊好,放進了抽屜裡。
和那些請柬、通知、剪報放在一起。
馮玥在旁邊問:「爸爸,你放起來乾嘛?」
他想了想:「留著。」
「留著乾嘛?」
他冇回答。
但馮玥看見,他嘴角彎了彎。
十月末的一個週末,陽光很好。
馮化成難得冇有應酬,在家陪馮玥。兩個人在陽台上坐著,馮玥畫畫,他看書。
馮玥畫完了,舉起來給他看。畫的還是三個人,手拉手站著。這回多了幾個小人,歪歪扭扭的,擠在旁邊。
「這幾個是誰?」
馮玥指著說:「這個是舅舅,這個是舅母,這個是哥哥,這個是奶奶。」
他看了很久。
「奶奶畫得不對。」他說,「奶奶應該在床上躺著。」
馮玥想了想,拿過筆,在奶奶旁邊畫了一張床。
他笑了。
周蓉從屋裡出來,看見他們父女倆,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馮玥嘰嘰喳喳說著什麼,馮化成聽著,偶爾點點頭。
她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他看她一眼,冇說話,但伸手,握了握她的手。
三個人在陽台上坐著,曬太陽。
遠處有鴿群飛過,哨音嗡嗡的,一圈一圈,在天空裡轉。
那天晚上,馮化成在書房裡繼續寫《穆斯林的葬禮》。
他寫得慢,一字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