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〇年的春節來得早,一月底就是除夕。
進了臘月,北京城就有了年味。衚衕裡掛起燈籠,家家戶戶貼對子,孩子們在街上放鞭炮,劈裡啪啦的響聲從早到晚不斷。
馮化成的新棉襖穿了一冬,袖口磨白了,但還乾淨。年前周蓉說要再做一件,他說不急,這件還能穿。周蓉冇聽他的,去王府井扯了塊藏青色的布,趁他不在家,比著舊衣服裁了。這回有經驗,裁得比上次好,縫了一個多星期,趕在除夕前做好了。
臘月二十八晚上,她把新棉襖疊好,放在他床上。馮化成寫完稿出來,看見那件新棉襖,愣了愣。
「又做一件?」
「過年了。」周蓉說,「換件新的。」
他拿起來看了看,領子這回不歪了,針腳也比上次密。穿上一試,正合適。
「挺好。」他說。
馮玥在旁邊拍手:「爸爸新衣服好看!」
周蓉看著他們父女倆,嘴角彎了彎。
臘月二十九開始,家裡就陸續來人。
先是作協的孫副秘書長,拎著兩瓶酒一條煙,進門就笑:「馮老師,提前給您拜個早年。」馮化成讓進屋,倒了茶。孫副秘書長坐了半小時,說了些客氣話,臨走時拍拍他肩膀:「明年還得靠您給咱們撐場麵。」
馮化成送到門口,點點頭。
孫副秘書長剛走,出版社的老李又來了。老李拎著一兜水果,還有一套精裝本的《魯迅全集》。「馮老師,小小心意,不成敬意。」馮化成讓進屋,老李坐了半小時,聊了聊明年的出版計劃,臨走時說:「馮老師,有稿子一定先給我們。」
馮化成點點頭,送到門口。
接下來幾天,家裡就冇斷過人。
《收穫》的肖元從上海寄來年禮,一大包火腿和乾貨。電影廠的張主任派人送來兩瓶茅台,附了張條子:「馮老師,年後咱們細聊。」文藝報的劉主編親自登門,拎著一兜橘子,說是老家帶來的。還有幾個叫不上名字的年輕作家,提著酒來拜年,一口一個「馮老師」,坐著不肯走。
馮化成一一接待,話不多,但該說的都說了,該留的都留了。
周蓉在旁邊端茶倒水,看著那些人一個個進來,一個個出去。有的一看就是領導,穿著中山裝,說話慢條斯理。有的一看就是文人,戴著眼鏡,說話文縐縐的。還有的年輕,拘謹,坐在沙發上不知道說什麼好。
等人走了,她跟馮化成說:「你這年過得,比上班還累。」
馮化成說:「都是人情。」
周蓉知道。這些來拜年的,都是衝著他的名聲來的。他要是擺架子不見,人家心裡就有疙瘩。他要是見了,人家就覺得被看重。這人情往來,就是這麼回事。
馮玥不懂這些,隻覺得熱鬨。有人來,她就躲在門後麵看。人走了,她就跑出來問:「爸爸,剛纔那個人是誰?」
馮化成說:「編輯。」
「那個呢?」
「領導。」
馮玥眨眨眼,記不住,但下次來人照樣問。
大年初一那天,馮化成開始出門拜年。
先去的李老家。李老是文學界的泰鬥,七十多了,住在東城一座小院裡。馮化成拎著兩瓶酒,進了門,李老正在院子裡曬太陽。看見他,李老站起來:「小馮來了,快進來。」
馮化成把酒放下,給李老拜年。李老拉著他進屋坐,聊了半個多時辰。臨走時,李老拍著他的手說:「小馮,好好寫。以後這文壇,是你們的天下。」
接著去徐老家。徐老也是前輩,六十多了,住在西城。馮化成去的時候,徐老家已經坐了好幾個人,都是文壇的。看見他進來,幾個人站起來打招呼。徐老笑著說:「小馮現在可是大紅人,來來來,坐我旁邊。」
馮化成坐下,聽他們聊天。說的都是文壇的事,誰誰誰寫了什麼,誰誰誰調到哪兒去了,誰誰誰最近風頭正勁。他聽著,偶爾插一句,但不多。
坐了半個時辰,他告辭出來。徐老送到門口,說:「小馮,有空常來。」
接下來幾天,他又去了幾家。有老作家,有評論家,有出版社的領導,有雜誌社的主編。每到一家,他都帶上點東西,不多,但有心意。進去了坐一會兒,說幾句話,不冷場,也不多待。
有人私下說,馮化成這人,看著悶,但會做人。你敬他一尺,他敬你一丈。這樣的人,走得遠。
大年初五,孫副秘書長組織了一個局,請幾個年輕作家去給幾位老領導拜年。馮化成也在其中。
那天去了三處。第一處是文化部一位副部長的家,院子很深,門禁森嚴。孫副秘書長領著他們進去,副部長正在客廳等著,看見他們,笑著站起來:「小孫來了,這些都是咱們文壇的新秀吧?」
孫副秘書長一一介紹,介紹到馮化成時,副部長的眼睛亮了亮:「馮化成?《人生》的作者?好好好,年輕有為。」
馮化成點點頭:「領導過獎。」
副部長拉著他的手,問了問創作情況,說了些鼓勵的話。臨走時,拍著他的肩膀說:「小馮,以後有什麼事,直接來找我。」
第二處是一位老部長的家,第三處是宣傳口的一位領導。每處都差不多,進門拜年,坐下喝茶,說幾句場麵話,然後告辭。
一天下來,馮化成見了三個領導,喝了三杯茶,說了三車客氣話。晚上回到家,周蓉問他怎麼樣,他說:「還行。」
大年初七,家裡的客人少了。馮化成難得清閒一天,陪馮玥在陽台上玩。馮玥拿著一張紙,在上麵畫畫。畫的是三個人,手拉手站在陽台上,遠處有山。
「爸爸,好看嗎?」
他接過來,看了很久。
「好看。」
馮玥高興了,跑進屋裡給周蓉看。
周蓉看完了,走到陽台上,站在他旁邊。
「這幾天累壞了吧?」
「冇事,處於什麼位置就要做什麼事情。」
她靠在他肩上。他冇動,隻是伸手,攬住她的腰。
遠處的天灰濛濛的,要下雪了。
「那些人,」周蓉說,「都是衝著你來的。」
他冇說話。
「你現在不一樣了。」她說,「不是剛來北京那會兒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冇什麼不一樣,隻不過名氣更加大了。」
她抬起頭,看著他。
他還是那樣,話少,表情淡。但她知道,他心裡什麼都清楚。
那些來拜年的人,那些領導,那些前輩,那些年輕的作家——他們都衝著他來,因為他的名聲越來越大。但名聲這東西,能捧人,也能壓人。他要是不會做人,名聲就是禍。他要是會做人,名聲就是梯子。
她看著他,忽然覺得,他會做人。
不是那種油滑的會做人,而是另一種——話不多,但心裡有數,有底氣。不巴結,但也不得罪。該敬的人敬了,該做的事做了,該收的禮收了。
那天晚上,下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馮化成站在陽台上,看著雪一片一片落下來。周蓉出來,給他披上一件大衣。
「想什麼呢?」
「冇想什麼。」
她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