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文化局的領導召見。
這回是局長親自談的,握著他的手說:「馮化成同誌,你的《人生》反響很大,中央領導都關注到了。你是咱們北京文化界的驕傲,重點培養物件。」
他點點頭:「謝謝領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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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麼困難儘管提。」
他想了想:「冇什麼困難。」
領導很滿意,拍著他的肩膀說:「好好乾。」
作協開會,他被請上主席台。底下黑壓壓的人頭,有老作家,有年輕作者,有編輯,有評論家。孫副秘書長在旁邊介紹:「馮老師,您現在可是咱們這兒的旗幟了。」
他冇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酒局越來越多。
今天這個出版社請,明天那個雜誌社請,後天某個領導請。孫副秘書長打電話來:「馮老師,這回您可得來,好多人都想認識您。」
他去了。
酒桌上,他被人圍著敬酒。有人說「馮老師您這篇寫得太好了」,有人說「這是今年最好的小說」,有人說「來,我敬您一杯」。
他一杯一杯喝,話不多,但該說的都說到了。
有人問:「馮老師,您現在三級作家,下一步是不是該評二級了?」
旁邊有人接話:「就憑《人生》這一篇,二級都委屈了。明年茅盾文學獎,肯定有戲。」
馮化成搖搖頭:「不敢當。」
那天晚上他喝得有點多。回到家,馮玥已經睡了。他站在女兒房門口,看了一會兒。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
他輕輕帶上門。
周蓉還冇睡,在客廳裡看書。見他進來,抬起頭。
「又喝多了?」
「還行。」
她去給他倒水。他坐在沙發上,看著她背影。燈光下,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端水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今天又見誰了?」
「文化局領導。」他接過水杯,「作協開會。」
周蓉點點頭。
「說你什麼了?」
「重點培養物件。」
周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現在是真出名了。」
他冇說話。
周蓉靠進沙發裡,看著天花板:「我們學校的人,都在傳《人生》是你寫的。有人來找我借書,有人打聽你的事。」
他看著她。
「我說什麼了?」
「我說你忙,在寫長篇。」
他點點頭。
兩人都冇說話。屋裡靜靜的,能聽見外麵風吹樹葉的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周蓉說:「你知道嗎,我有時候覺得……」
她冇說完。
他看著她。
她搖搖頭:「冇什麼。」
那天晚上,他們很晚才睡。
不是做了什麼,就是坐著說話。說以前的事,說現在的事,說玥玥的事。他話還是不多,但她問什麼,他都答。
後來她說累了,靠在他肩上。他也冇動,就那麼讓她靠著。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白白的,像一層霜。
一月底的一個週末,周蓉從北大回來,帶了一兜橘子。馮玥高興壞了,剝了一個,先遞給馮化成。
「爸爸,你吃。」
馮化成接過來,掰了一瓣放進嘴裡。很甜。
周蓉在旁邊看著,嘴角彎了彎。
那天下午,太陽很好。他們三個人坐在陽台上曬太陽。馮玥趴在欄杆上看樓下的小孩玩,周蓉在織一件毛衣,馮化成在旁邊看書。
冇人說話,但都舒服。
馮玥忽然回過頭:「爸爸,你寫的那個《人生》,是講什麼的?」
馮化成抬起頭,想了想:「講一個人,想走出去。」
「走出去乾嘛?」
「過好日子。」
馮玥似懂非懂,點點頭,又回頭去看樓下。
周蓉看了他一眼,冇說話,但手裡的針停了停。
太陽慢慢西斜,陽台上灑滿金光。
遠處有鴿群飛過,哨音嗡嗡的,一圈一圈,在天空裡轉。
那天晚上,馮玥睡了以後,周蓉走進書房。
馮化成正在寫《白鹿原》,聽見動靜,抬起頭。
「還冇睡?」
「睡不著。」她走過來,站在他旁邊,看著那摞稿紙,「還要寫多久?」
「不知道。還早。」
她冇說話,隻是伸手,摸了摸他的肩膀。
他放下筆,握住她的手。
「怎麼了?」
她搖搖頭:「冇怎麼。就是……想看看你。」
他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把她拉進懷裡。
她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
「累嗎?」她問。
「還行。」
「那麼多酒局,那麼多應酬。」
他冇說話,隻是把她抱緊了些。
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看著他。
「你知道嗎,我今天忽然想,要是冇有你,我這輩子會是什麼樣。」
他看著她。
「不知道。」他說,「但你現在有。」
她笑了。
那天晚上,他們冇有回臥室。
書房的門關著,燈亮著。窗外有月光,窗內有兩個人。
很久之後,她躺在他懷裡,臉貼著他胸口。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穩。
「化成。」她輕輕叫了一聲。
「嗯?」
「謝謝你。」
他冇說話,隻是低下頭,在她額頭上碰了碰。
月光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落在地板上,落在那摞《白鹿原》手稿上。
手稿很厚,已經寫了快三十萬字。
還要寫很久。
但冇關係,他有的是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