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過後,年就算過完了。但酒局冇完,反而更多了。
初八那天,孫副秘書長就打電話來了:「馮老師,初十有個局,您一定得來,又有幾位老前輩都想見見您。」
他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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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十晚上,他穿上那件新棉襖,準備出門。馮玥跑過來,拉著他的衣角:「爸爸,你又出去?」
他蹲下來:「嗯,一會兒就回來。」
「一會兒是多久?」
他想了想:「你睡覺前。」
馮玥伸出小拇指:「拉鉤。」
他愣了一下,伸出手,跟她拉了拉。
馮玥今年七歲,上小學一年級。去年秋天入學,在附近那所普通小學。學校不大,教室舊舊的,但馮玥喜歡,因為有很多小朋友。每天放學回來,她會趴在桌上寫作業,寫完了就跑到書房門口,探進腦袋:「爸爸,我寫完了。」
馮化成就會放下筆,出來陪她坐一會兒,聽她講學校裡的事。
那天的局在一家老字號飯店,包間裡坐了十幾個人。馮化成進去的時候,孫副秘書長迎上來,拉著他的手往裡走:「來來來,馮老師到了。」
幾個人站起來打招呼,他被讓到靠裡的座位坐下。旁邊是《文藝報》的劉主編,對麵坐著陳老——文學界的泰鬥。
陳老端著酒杯過來,拍著他的肩膀:「小馮啊,《人生》寫得好。高加林這個人,寫透了。來,我敬你一杯。」
馮化成趕緊站起來,雙手端著酒杯:「陳老,我敬您。」
兩人乾了。
酒過三巡,又來了幾個人。孫副秘書長在旁邊介紹:「這位是電影廠的張主任,想找你談改編。」張主任遞過名片,馮化成接過來,放進兜裡。
「馮老師,《人生》拍成電影,肯定火。」張主任笑著說,「您什麼時候有空,咱們細聊?」
馮化成點點頭:「回頭聯絡。」
旁邊又有人過來敬酒,是某個出版社的社長。接著是某雜誌的主編,某評論家,某作家。他一杯一杯喝,話不多,但該說的都說到了。
散席的時候,已經九點多了。孫副秘書長要派車送他,他說不用,自己走走。
北京的春夜還冷,風吹在臉上,酒醒了一些。他沿著衚衕慢慢走,想著剛纔那些人——陳老、劉主編、張主任,還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他知道,這些人以後都會有用。
回到家,推開門,屋裡亮著燈。馮玥已經睡了,周蓉在客廳看書。見他進來,抬起頭。
「回來了?」
「嗯。」
「喝多少?」
「還行。」
她去給他倒水。他坐在沙發上,看著她背影。
她端水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又見誰了?」
「陳老。」
周蓉愣了一下:「文學界那個陳老?」
「嗯。」
她看著他,眼神裡有點複雜。
「你現在是跟這些人坐一桌了。」
他冇說話,喝了口水。
那天晚上,他坐了一會兒,去馮玥房間看了看。女兒睡得很沉,被子蹬到一邊。他輕輕給她蓋好,站了一會兒,帶上門。
那之後,酒局越來越多。
今天這個出版社請,明天那個雜誌社請,後天某個領導請。有時候一天兩個局,中午一個,晚上一個。孫副秘書長的電話三天兩頭打來:「馮老師,這個局您得來。」
他去了。
該喝的酒喝,該說的話說,該敬的人敬。但不超過三杯,點到為止。有人敬酒,他站起來,乾了。有人遞名片,他接過來,放進兜裡。有人約稿,他點點頭,說「回頭」。
漸漸地,圈子裡有了他的名聲。
不是作品的名聲——那個早就有了。是人的名聲。
回家的時候,有時候早,有時候晚。早的時候,馮玥還冇睡,跑過來聞聞他,皺起眉頭:「爸爸又喝酒了。」他蹲下來,讓她聞,說「一點點」。晚的時候,馮玥已經睡了,他站在女兒房門口,看一會兒,然後輕輕帶上門。
周蓉有一次週末回來,正好碰上他要出門。她靠在門框上,看著他穿那件藏青棉襖。
「又出去?」
「嗯。」
她看著他的背影。那件棉襖是她做的,領子不歪,但袖口磨白了。他穿上,低頭係釦子,動作很慢。
「幾點回來?」
「不知道。」
他推開門,走了。
那天晚上他回來得晚,快十二點了。馮玥早睡了,周蓉在客廳看書,燈還亮著。他推開門,滿身酒氣,但眼睛還清醒。
她抬起頭:「回來了?」
「嗯。」
他坐下來,揉著太陽穴。
她看著他:「天天這麼喝,受得了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有些場,得去。」
她知道。他說的「有些場」,是推不掉的。那些領導,那些前輩,那些以後用得著的人。不去,就是不給麵子。不給麵子,以後的路就難走。
她去給他倒了杯水。他接過來,喝了一口。
「今天誰去了?」
「陳老,劉主編,電影廠的張主任。」
她點點頭。
「張主任說想改編《人生》。」
周蓉愣了一下:「拍電影?」
「嗯。」
她把水杯放下,看著他。
他靠在沙發上,閉著眼。
她坐在他旁邊,看著他的側臉。燈光下,他的皺紋好像又深了。頭髮裏白絲也多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說:「玥玥的學校,該換一個了。」
她側過身,看著他。
「什麼意思?」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她現在那個學校,一般。我想讓她上更好的。」
周蓉愣了一下。馮玥現在上的小學是家門口的普通學校,走路五分鐘。她冇想過換。
「能換嗎?」
「能。」他說,「我去問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