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的一個下午,馮化成正在圖書館整理書目,電話響了。
「馮老師,我是《收穫》的肖元。」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客氣,「冒昧打擾,想跟您約個稿。」
馮化成握著話筒,冇說話。
「《靈與肉》我們編輯部傳閱了好幾遍,」肖元繼續說,「大家都說好。您最近有在寫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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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化成想了想。桌上那摞《白鹿原》已經寫了快一年,正是要緊處。
「在寫一部長篇,但這是人民文學出版社約的稿。」
「長篇,人民文學?可惜」肖元的聲音裡帶著驚喜,「不過……馮老師,我們明年第一期的稿子還缺一篇頭題,您看能不能……」
馮化成聽懂了。
「我想想。」掛了電話,他站在那兒愣了一會兒。現在正是撥亂反正的時候,現在出版確實不合適,白鹿原有大量的性的描寫和政治的反思。
而且《收穫》是上海的大型文學刊物,全國數一數二。能在上麵發頭題,是多少作家夢寐以求的事。
但《白鹿原》正又寫到興頭上,放不下來。
晚上回家,周蓉正好打電話來。他跟她說起這事。
「《收穫》約稿?」周蓉的聲音有點驚訝,「你怎麼說的?」
「說想想。」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周蓉說:「這是個機會。」
他知道。
那天晚上,馮玥睡了以後,他坐在書房裡,看著那摞《白鹿原》手稿。寫了快二十萬字,厚厚的一遝。伸手摸了摸,又收回來。
然後他抽出一遝新稿紙,鋪開,拿起筆。
想了很久,寫下兩個字:人生。
他寫了一個通宵。
第二天早上,馮玥跑進來叫他吃早飯,看見他眼睛紅紅的,嚇了一跳。
「爸爸,你一晚上冇睡?」
他揉了揉眼睛:「睡了。」
馮玥不信,但冇再問。
接下來一個多月,他每天下班回來,吃完飯,陪馮玥說會兒話,就進書房寫。一寫寫到淩晨兩三點。週末周蓉回來,半夜醒來,總看見門縫底下漏著光。
「寫到幾點?」早上她問。
「兩點。」他說。
周蓉想說什麼,又冇說。
十二月下旬的一個深夜,他寫完最後一個字。
窗外下著雨,雨點打在玻璃上,沙沙的。他擱下筆,坐了很久。稿紙摞在桌上,二百多頁。他點了一根菸,冇抽,就那麼看著那摞紙。
煙燃完了,燙了手。他掐滅,站起來,走到窗前。雨還在下,路燈照出一片昏黃的光。樓下的空地積了水,映著燈光。
第二天,他把稿子寄給《收穫》。掛號信,貼了八分錢的郵票。
然後繼續寫《白鹿原》,可以先寫出來。
兩天後,回信來了。
「馮老師,我是肖元。」電話那頭的聲音很興奮,「稿子收到了,編輯部連夜看完的。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馮化成握著話筒,冇說話。
「我們決定放在明年第一期發,頭題。」肖元繼續說,「您這篇,比《靈與肉》還紮實。肯定能引起大反響。」
「謝謝。」
掛了電話,他站在那兒愣了一會兒。窗外有風吹過,梧桐葉子已經落得差不多了。
晚上接馮玥,她拉著他的手問:「爸爸,你今天怎麼不說話?」
「說了。」
「冇平時多。」
他低頭看她,冇說話。
那天晚上,周蓉打電話來。他告訴她稿子要發了。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周蓉說:「《收穫》頭題?」
「嗯。」
「叫什麼?」
「《人生》。」
周蓉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這名字好。」
又是四天後,樣刊寄來了。封麵上印著《收穫》1980年第1期,目錄裡第一行:人生·馮化成。
他翻開,找到自己的文章。鉛字印的,一行一行,整整齊齊。他看了很久,然後合上,放進了抽屜。
抽屜裡還有別的:會員證,職稱批文,住房通知。現在又多了一樣。
晚上週蓉回來,他把雜誌給她看。周蓉接過來,翻了翻,冇說話,但臉上有些興奮地發紅。
馮玥在旁邊問:「媽,你怎麼了?」
周蓉吸了吸鼻子:「冇事,媽高興。」
那天晚上,周蓉把那本雜誌放在枕頭邊,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一月初,雜誌正式上市。
反響來得比預想的還快。
先是報社的電話。《人民日報》要專訪,《光明日報》要評論,《文匯報》要訊息,然後是馮化成最近參加地一些飯局酒局認識的朋友哪怕是點頭之交也是在為馮化成搖旗吶喊。接著是電台的,要錄音。《人生》如同滾滾大勢般在官方部門和民間名人和各個圈子的宣傳下席捲全國。
最後是讀者來信,開始是幾封,後來是一摞,再後來是用麻袋裝。
信的內容五花八門。有人說看哭了,有人說看醒了,有人說謝謝馮老師,寫出了我們的心裡話。還有人說,高加林就是我,我就是高加林。
馮化成一一看了,冇回。但有幾封,他放進了抽屜。
有一天,他去郵局寄信,路過王府井新華書店。門口排著長隊,拐了好幾個彎。他問旁邊的人買什麼,那人舉著雜誌說:「《收穫》,這期有馮化成的新小說。」
他愣了一下,低頭走了。
冇過幾天,有人找到圖書館來了。
那天下午,他正在整理書架,門衛進來說:「馮老師,外麵有個人找您,說是從河北來的。」
他出去一看,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舊棉襖,臉凍得通紅。手裡攥著一本《收穫》。
「馮老師,」年輕人看見他,眼眶紅了,「我就是來看看您。看了《人生》,我……我不知道怎麼謝您。」
馮化成站在那兒,愣了一會兒。
然後他把人領進門衛室,倒了杯熱水。
年輕人坐了一會兒,說了幾句話,就走了。臨走時,那本《收穫》讓他簽個名。他簽了。
晚上接馮玥,老師見了他,眼神都變了:「馮先生,您寫的《人生》,我連夜看完了。真好。」
他點點頭,蹲下來給馮玥係圍巾。
老師說:「您現在是名人了,還天天來接孩子?」
他冇說話,拉著馮玥走了。
回去的路上,馮玥忽然問:「爸爸,什麼叫名人?」
他想了想:「就是認識你的人多了。」
「那你是名人嗎?」
「算是吧。」
馮玥歪著頭看他:「那我能跟同學說,我爸爸是名人嗎?」
他低頭看她,沉默了一會兒。
「你想說就說。」
馮玥高興了,一路蹦蹦跳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