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冬天來了。
三室一廳的房子,每間屋子都有了各自的味道。客廳那盞燈,是周蓉從王府井買的,奶白色的玻璃罩,晚上開著,光柔柔的。朝南的大間,碎花窗簾洗過一次,顏色淡了些,但陽光照進來還是亮堂。馮玥的房間,牆上貼滿了她畫的畫,窗台上的文竹長出了新枝,繞在窗戶邊上。
最高興的是馮玥。她上小學了,每天背著書包自己走去新的學校——學校就在樓下不遠,站在陽台上能看見操場。早上馮化成在廚房做飯,她在自己房間穿衣服,穿好了跑出來,書包往桌上一放,等著吃早飯。
「爸爸,今天吃什麼?」
「粥,雞蛋。」
「又是粥。」她嘟囔,但很快又高興起來,「那我今天可以多喝一碗嗎?」
「可以。」
周蓉這學期課少,每週五下午回來,週一早上走。回來得多了,漸漸習慣了這邊的日子。
以前在德外那個隔間,她回來總覺得擠。夜裡翻個身都怕吵醒馮玥,想跟馮化成說句話,都得壓著嗓子。馮化成在書房寫稿——其實就是隔出來的半間,門一關,聲音倒是小了,但總覺得隔著什麼。
現在不一樣了。
三間房,各在各的屋。馮玥有自己的房間,寫完作業就關上門,不知道在裡麵鼓搗什麼。馮化成有書房,一寫寫到半夜。周蓉也有自己的半邊臥室,書架上擺著她的書,床頭櫃上放著她的茶杯。
但反而覺得近了。
週五晚上,她推開門,馮化成正在廚房做飯。馮玥聽見動靜,從房間跑出來:「媽!」
周蓉抱起女兒,親了親。馮玥已經七歲了,抱起來有點沉。她放下,走向廚房。
灶台上燉著肉,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馮化成繫著那條舊圍裙,袖口卷著,正在切蔥。聽見動靜,回頭看了她一眼。
「回來了?」
「嗯。」
「飯馬上好。」
她冇走,靠在門框上看著。燈光落在他身上,那件灰色舊毛衣袖口磨得起了球,但洗得很乾淨。他瘦了,背還是直的。
她忽然想起那年冬天,他每週來北大,穿著那件磨白袖口的中山裝。想起他站在雪地裡,走了三個小時,就為了「答應了」。
「看什麼?」他冇回頭。
「冇看什麼。」
她笑了笑,轉身去客廳了。
吃飯的時候,馮玥嘰嘰喳喳說學校的事。說同桌換了,說老師今天誇她字寫得好,說下週要開運動會。馮化成聽著,偶爾「嗯」一聲,偶爾問一句。
周蓉在旁邊吃飯,看著他們。
以前覺得他話少是個問題。現在覺得,他話少,但該聽的都聽了,該應的都應了。這就夠了。
吃完飯,馮化成去洗碗。周蓉陪馮玥寫作業。寫完作業,馮玥去洗澡,然後回自己房間睡覺。
周蓉幫她掖好被子,關了燈,輕輕帶上門。
客廳裡,馮化成已經坐在沙發上了,拿著一本書在看。周蓉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今天早點休息?」
他抬起頭,看著她。
「嗯。」
她靠進沙發裡,看著天花板。屋裡靜靜的,能聽見外麵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這房子,真好。」她說。
他冇說話,但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
她愣了一下,然後反握住他的手。
兩人就那麼坐著,誰都冇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側過頭看他。燈光下,他的側臉輪廓分明,眼角的皺紋比去年深了。頭髮裏白絲又多了幾根。
「累嗎?」她問。
「還行。」
她笑了笑,靠在他肩上。他冇動,隻是攬住她的肩膀。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地板上,白白的,像一層霜。
那天晚上,他們很晚才睡。
馮玥的房門關著,裡麵冇動靜。他們的房門也關著,碎花窗簾拉得嚴嚴的。
屋裡隻開著一盞床頭燈,光柔柔的。周蓉靠在床頭,翻著一本書,馮化成躺在她旁邊,閉著眼。
「睡不著?」她問。
「嗯。」
她把書放下,側過身看著他。
他睜開眼,對上她的目光。
「怎麼了?」
她冇說話,隻是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俯下身,在他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
她抬起頭,臉有點紅。
「睡吧。」她說,準備躺下。
但他伸手,拉住了她。
「蓉兒。」
她看著他。
他冇說話,隻是把她拉進懷裡。
燈滅了。
窗外的月光透進來一點,照在床上。被子動了動,兩個人影疊在一起。
有輕輕的喘息聲,很低,被夜風吹散。
過了很久,一切安靜下來。
周蓉躺在他懷裡,臉貼著他胸口。能聽見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穩。
他的手搭在她腰上,指尖輕輕摩挲著。
「冷不冷?」他問。
「不冷。」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兩人的肩膀。
月光慢慢移動,從床頭移到牆上。牆上的影子靜靜的。
她忽然想起那年去貴州,翻山越嶺去找他。想起那個山洞,想起他給她唸詩。想起後來的那些年,想起他沉默的時候越來越多。
現在他躺在她身邊,心跳就在耳邊。
「化成。」她輕輕叫了一聲。
「嗯?」
「冇什麼。」
她把臉埋進他胸口,蹭了蹭。
他低下頭,下巴抵在她頭頂。
過了好一會兒,他說:「睡吧。」
她「嗯」了一聲,閉上眼。
那晚她睡得很沉。夢裡好像又回到了貴州,山洞外頭下著雨,他坐在洞口,給她唸詩。唸的什麼不記得了,但記得他的聲音,低低的,很好聽。
早上醒來,陽光已經照進來了。馮化成不在床上,被窩那邊涼了。她聽見外麵有動靜——廚房裡鍋碗響,馮玥在客廳裡嚷嚷「爸爸我襪子找不到了」。
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嘴角彎了彎。
然後起來,穿衣服,推開門。
馮化成正在廚房盛粥,馮玥趴在桌上吃雞蛋。看見她出來,馮玥喊:「媽,你今天起晚了!」
周蓉走過去,摸了摸她的頭。
馮化成把粥端過來,放在她麵前。冇說話,但看了她一眼。
她低頭喝粥。
冬天一個夜裡,馮玥忽然敲門。
「媽媽——」
周蓉一下子醒了。馮化成也醒了,坐起來。
「怎麼了玥玥?」周蓉披上衣服,去開門。
馮玥站在門口,揉著眼睛:「我做噩夢了。」
周蓉蹲下來,把她摟進懷裡:「不怕不怕,媽在這兒。」
馮化成也出來了,站在旁邊。
馮玥看見他,伸手:「爸爸抱。」
馮化成彎腰,把女兒抱起來。
「什麼夢?」他問。
馮玥趴在他肩上,悶悶地說:「夢見你們不見了。」
馮化成冇說話,抱著她在客廳裡慢慢走。周蓉跟在旁邊,輕輕拍著女兒的後背。
走了好幾圈,馮玥的呼吸慢慢均勻了,又睡著了。
馮化成把她抱回房間,輕輕放在床上,蓋好被子。
兩人站在床邊,看著女兒的臉。月光照進來,落在她臉上,睫毛長長的。
「她大了。」周蓉輕聲說。
馮化成點點頭。
回到臥室,周蓉躺下,靠在他懷裡。
「剛纔……」她開口,又停住。
「嗯?」
她搖搖頭:「冇什麼。」
他冇再問,隻是攬緊了她。
窗外的風吹著,樹葉沙沙響。屋裡靜靜的,隻有兩個人的心跳。
過了很久,他忽然說:「等玥玥再大點,就好了。」
她「嗯」了一聲。
「到時候,」他頓了頓,「咱們可以多出去走走。」
她抬起頭,看著他。
「你想去哪兒?」
他想了想:「不知道。去哪兒都行。」
她笑了,把臉埋回他胸口。
那晚她睡得很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