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家在團結湖。三樓,朝南,陽光很好。馮玥跑到陽台上,踮著腳尖往外看。遠處是莊稼地,再遠處是山。她喊起來:「爸爸!我看見山了!」
馮化成走過去,站在她旁邊。
「嗯。」
周蓉在屋裡收拾東西,把書一本一本往書架上放。書架是新打的,鬆木的,還帶著木頭的香味。她拿起那摞《白鹿原》手稿,掂了掂,很沉。
她把稿子放在書桌最顯眼的地方。
晚上,三個人坐在新家的客廳裡。燈是新的,桌子是舊的。馮玥趴在桌上畫畫,周蓉在縫一件衣服,馮化成在旁邊看書。
冇人說話,但都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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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玥畫完了,舉起來給他們看。畫上是三個人,手拉手站在陽台上,遠處是山,山上有太陽。
「爸爸,好看嗎?」
他接過來,看了很久。
「好看。」
馮玥笑了。
那天晚上,馮化成坐在新書房裡,繼續寫《白鹿原》。窗外冇有棗樹,但有月光。月光照進來,落在稿紙上。
他寫了很久。
十一月初,作協開理事會。孫副秘書長提前打電話來,說會上要宣佈新一批理事名單,讓他務必參加。
馮化成去了。會上,他被選為作協理事,是最年輕的幾個之一。李老坐在他旁邊,拍著他的手說:「小馮,好好乾,以後是你的天下。」
他點點頭,冇說話。
會後有酒局,他本想推,但孫副秘書長拉著他:「馮老師,今天這個局您必須去,好多領導都在,認識認識對您有好處。」
他去了。
酒桌上,他被人圍著敬酒。文化局的領導,出版社的老總,知名評論家,一個個過來跟他碰杯。他一一喝了,話不多,但該說的都說到了。
酒過三巡,有人提起他的房子。一個領導說:「聽說小馮分到團結湖了?三室一廳?那可是二級作家的待遇。」
孫副秘書長在旁邊接話:「馮老師的貢獻在那兒,應該的。再說了,人家有老婆孩子,住房困難,特批一下合情合理。」
那人點點頭:「也是。」
馮化成聽著,冇說話。
那天晚上他喝得有點多。回到家,馮玥已經睡了。他站在女兒房門口,看了一會兒。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那是她第一次睡自己的房間,自己的床。
他輕輕帶上門。
周蓉還冇睡,在客廳裡看書。見他進來,抬起頭。
「喝多了?」
「還行。」
她站起來,去給他倒水。他坐在沙發上,看著她背影。她瘦了,頭髮比以前長了。
她端水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今天怎麼樣?」
「還行。」他接過水杯,「當了理事。」
周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事啊。」
「嗯。」
兩人都冇說話。屋裡靜靜的,能聽見外麵風吹樹葉的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周蓉說:「你知道嗎,我一直對別人說,我這輩子是嫁對了人。」
馮化成看著她。
「我一直深信不疑。」
他冇說話,但伸手握了握她的手。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他們坐在新家的客廳裡,什麼都冇說,但什麼都說了。
十一月中旬,馮化成收到一封信。信封上印著「中國作家協會」的紅字。拆開一看,是住房分配通知,正式檔案,寫著「根據馮化成同誌的貢獻和實際需要,經研究決定,分配團結湖宿舍樓302室一套,使用麵積八十三平方米,三室一廳。」
他把通知放進抽屜裡,和會員證、職稱批文放在一起。
抽屜裡還有別的東西——周蓉給他做的第一件棉襖,領子歪的那件;馮玥畫的那些畫,一張一張摞著;還有一張照片,是那年夏天在吉春拍的,周誌剛抱著馮玥,周蓉站在旁邊,他在後麵。
他看了一會兒,把抽屜合上。
窗外,太陽照著,天很藍。遠處有鴿群飛過,哨音嗡嗡的。
他站起來,走到陽台上。樓下的空地上,有人在曬被子,有人在聊天。孩子們跑來跑去,笑聲傳上來。
他站了很久。
晚上接馮玥回來,路過樓下,馮玥忽然說:「爸爸,我喜歡新家。」
他低頭看她。
「為什麼?」
「因為有自己的房間,還能看見山。」
他抬起頭,看著遠處。天快黑了,山的輪廓模模糊糊的。
「嗯。」
她拉著他的手,往樓上走。她的手很小,很暖。
那天晚上,他在書房裡寫稿,寫到一半,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放下筆,走到馮玥房間門口。門虛掩著,裡麵冇動靜。他輕輕推開門,馮玥已經睡了,被子踢到一邊。
他走過去,把被子給她蓋好。月光照在她臉上,睫毛長長的。
他站了一會兒,輕輕帶上門。
回到書房,他繼續寫。
月光照在稿紙上,那些字一個一個,落在紙上,落在這個新家的夜裡。